朱元璋这话,他并没放在心上。
反倒是抬眼瞧见朱元璋眼下乌青、两颊深陷,眉宇间压着一股散不开的倦意,心头一紧,语气缓了些:
“您也别硬撑着了,赶紧歇会儿。我那便宜爹虽是油尽灯枯,可朝廷的事堆山填海,哪儿能等得?”
说着,他一把抽走朱元璋手里攥着的朱笔,不由分说拽起人就往外走。
路上,朱元璋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雄英,咱问你一句——若你爹真挺不过去,这太子之位,是空悬,还是另立?”
朱雄英脚步没停,也没回头。
哪怕朱元璋把这烫手山芋直接抛到他眼前,他仍稳稳拉着人往前走。
瞥见朱元璋眼神躲闪、喉结微动,他索性直言:
“我想问一句——这太孙之位,若我现在想坐稳,还得求谁点头不成?
这位置,本就是皇爷爷您亲口定下的。
难不成,是看在我爹面上才给的?那这‘恩典’,倒显得有些轻飘了。”
“既然是给我,那朱标一旦驾崩,我仍是太孙,无人可代。这点,天理昭昭,无可争议。
既如此,皇爷爷您何必在此时,拿这话来试探?”
朱雄英语调平直,却字字落得清脆。
朱元璋听了,心下透亮——这孩子,早把底牌翻开了。
他长长吁出一口气,肩膀微塌。
他何尝不知?
只是走到这步,总得有个交代。
论才干,朱标是众子中最稳的一个;
可其他几个儿子,也非庸碌之辈。
真要换人坐东宫,国事未必乱,苦的却是朱雄英。
“可眼前这事,总得有个章程。有人正盯着呢,眼睛都快钉穿宫墙了。
二虎劝我少开杀戒,我听了;可人心隔肚皮,防得住刀,防不住算计啊!”
朱元璋说到这儿,喘得更重了些,鬓角汗珠滚落。
朱标将逝,已如剜心割肉;
哪还有气力,再周旋于这些明枪暗箭之间?
“我不想猜来猜去,可我心里比谁都明白——
皇爷爷,您此刻并不坦荡。
您一边掂量别人,一边把所有人都摆进棋局里推演。
有些事,真不必掐着毫厘去算。”
“您算计旁人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
旁人,或许也在盘算着您?”
这些人对皇爷爷而言,本如尘芥,可谁敢断言——他们不会哪天主动跳出来搅局?
朱雄英说到这儿,声音轻轻一顿,像被风截了半句。
他心里比谁都明白:话不能说死,路不能堵绝。
这皇宫看着森严,此刻怕也未必牢靠。
……
应天城外。
蓝玉望着眼前乔装而来的朱雄英,心头一沉,百感交集。
他并未奉诏,擅自入京,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。
若有人参劾,怕连性命都难保全。
“眼下究竟是何局面?真就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?朝中上下,莫非真要趁此翻天覆地?”
“你才是名正言顺的储君,偏在这节骨眼上生出事端——他们图什么?”
蓝玉反复问着,字字带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