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棣原本只想悄悄囤些粮,以备不测。
万一真到了山河倒悬的地步,手里至少还有口饭吃,不至于束手无策。
而大管家的潜台词很明白:粮可以给,但绝不出北平。
沿路商号遍布,暗中接应,南下途中自能补足二十多万石——一劳永逸。
可最关键的一层意思,他没说透:
若朱棣不动身,或半道折戟,这些粮,就永远到不了他手里。
说白了,这是拿他当棋子耍。
朱棣万没想到,他们竟存着这般心思。
这对他,绝非好事。
银子已经付了,粮却迟迟不见踪影——
换作谁,都是火烧眉毛的祸事。
“照你这么说,你觉得,你还能活着离开北平?”
“我好好跟你们做生意,你们倒好,趁机把我当猴耍!”
“我不清楚你们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,但有一条,清清楚楚——粮若进不了我的仓,你们的日子,也别想太平!”
“别以为躲在江南,就能对我指手画脚,还敢这时候引我犯大忌!”
“真要借这个由头,把你们连根拔起……”
“你说,我那个侄儿,站哪边?”
话说到这儿,大管家脸色微变。
但只一瞬,又恢复如常。
他心里清楚:跟朱棣做买卖,从来就是高风险,高代价。
朱棣可不是吃素的主儿。
这回粮事,明摆着是他们联手设局坑了朱棣。
可反过来说,若朱棣真清白得滴水不漏,他们哪能轻易得手?
狗咬狗,两嘴毛——这事既不是你情我愿的买卖,更不是靠几句软话、几声哀求,就能糊弄过去、全身而退的。
“王爷,往后几十年,咱们还得捆在一条船上走。眼下翻了脸,谁也别想落个好!”
“小人这条命,您随时能取;可北平城那批粮,能不能平安落地,怕是连老天爷都拿不准!”
“再者说,王爷买粮的银子,若由我家主子亲手递到皇太孙案前——单凭这一桩,四家人的脑袋,未必就保不住!”
大管家把话撂到这儿,牙关紧咬,声音硬撑着,却掩不住一丝发颤。
拳头攥得死紧,掌心早沁出一层冷汗。
心里直犯悔:怎就一头撞进这阎罗堆里,跟这活阎王搭上线,还把自己陷得这么深?
“大管家,这话,您说得不对。”
朱高煦嗓音冷得像冰碴子,指尖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刮着指甲,眼皮一掀,斜睨过去,满是不屑。
只要没抓到实证,这交易便铁板钉钉,稳如磐石。
就算应天城里那位皇太孙朱雄英想借题发挥,拿他们一家老小开刀——也得先掂量掂量,够不够分量。
何况这一年光景,北平收到的粮,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完。
他们早有借口把粮扣下,来个黑吃黑,谁又能挑出错来?
既如此,眼前这老头嘴里的狠话,不过风过耳,不痛不痒。
朱高煦越想,越觉得意。
“您如今拿‘把柄’二字压我们,可想过没有——既然派您来谈这笔买卖,那就早做好了弃卒的打算!”
“白花花的粮、亮闪闪的银子摆在那儿,您的命,值几个钱?”
“说到底,您不过是个传话的、跑腿的。这时候跳出来讲条件,凭的是哪门子资格?”
他倏地收刀,反手“啪”一声拍在大管家脸上。
字字如钉,句句见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