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面那些,是被他们吞进肚里,化成屎了?”
大掌柜垂首站着,面无波澜。
抬眼飞快扫了江才一下,又迅速垂下。
这一百万两里,大头还是杨士奇等三人吐出来的“罪银”。
若非他们咬牙填上,这本账册,干脆别记。
他嘴唇翕动几下,终究没出声。
“真不是不催……他们推得干净,让我直接去找皇太孙要。
您说,皇太孙,会搭理我么?”
“我不过是个管账的,那些人可是主子爷亲自点过头、捧在手心上的,您换位想想——要是您,真敢开口要这笔钱?”
大掌柜额角青筋微跳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吐出半个字。
江才却压根没往那条道上想。
每一两银子从哪儿来、去了哪儿,他账本上记得比自己生辰还清。
也正因这些银子,他跟朱雄英之间才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一触即响。
“若由我出面追讨,早两个月就到账了。如今倒好,别人袖手旁观,还嫌风不够大?”
“给你十日——只准十日!银子一文不能少。你只管照直说:这是主子爷亲口下的令。银子不回库,人就进诏狱,一个不留!”
话音落地,再无转圜余地。
谁再推诿搪塞,江才眼皮都不抬,直接递名册、填案由、锁镣铐。
朱元璋一旦驾崩,大明票号立刻归朱雄英私有,随即并入国库,成为新朝财政革新的第一块基石。
这规矩,早在洪武二十七年便白纸黑字写进了密档。
可记着的人,掰手指都数不满五双。
唯独江才,把这行字刻进了骨头缝里。
眼见朝局暗流翻涌,风向已偏,他哪还坐得住?
火烧眉毛似的催着收账,不是为填窟窿,是为将来铺路。
这笔银子,将来要修渠、要建仓、要养匠人、要试火器……
岂容某些人悄悄截留、层层揩油、最后抹嘴装傻?
杨荣躲在内室听完全程,默默垂下头,指尖攥紧了袖口。
前几日他还当面质问朱雄英:“银子堆成山,百姓饿着肚子,怎么不发?”
那时他眼里只有“赈”字,没看见底下埋着的“改”字。
授人以鱼易,授人以渔难;而江才手里攥着的,是整条活水的源头。
旁人——单说他自己——真未必能稳稳托住这盘棋。
“我竟不知,主子竟把这么多银子,全借了出去……”
“早知如此,当初就不该借!”
杨荣声音低哑,不是怪江才,是怪自己太迟钝。
时局已如潮水漫过堤岸,他才看清浪底压着的,是整座江山的图纸。
“你当这些银子,真被糟蹋了?”
“还是觉得主子当年放贷时,连半步都没往远处想?”
朱雄英离京巡行那几年,足迹踏遍两京十三省。
空档期,正是某些人伸手探袋、上下其手的黄金时节。
幸有大明票号顶在前面——替他垫银、担责、兜底。
让他们吃他的饭、穿他的衣、领他的俸,却不敢当面啐他一口唾沫。
银子确实像雪水化溪,哗哗淌走了。
可也正因为淌得及时、淌得明白,朱雄英才始终站在风口浪尖却不沾半点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