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非从小被规矩框着长大,这话听着,真像亲手递刀砍向自家门楣。
朱雄英怔了一瞬。
他没料到,她们会把话说得这般利落、这般狠。
“既如此,倒想听听,你们打算怎么动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莫非真要就此割断母族?没了娘家撑腰,你们岂不也成了真正‘孤家寡人’?”
话虽平缓,却像冷风扫过屋檐。
“孤家寡人”四个字,谁听了不心头一颤?
更别说眼下这节骨眼——真成了孤身一人,往后几十年,便只剩影子陪路。
两女齐齐摇头,目光澄澈而笃定:“有夫君在,何来孤家寡人?”
母族顺风时是靠山,出事时却是拖拽脚踝的绳索。
如今这绳子早吸饱了血,黏在皮肉上撕都撕不下来。
沾上它的人,哪个不是躲着走?
此时不斩,难道等它蛀空整座梁柱?
傅家祠堂外,傅让斜倚在紫檀椅中,慢悠悠啜着茶。
族老们围了一圈,正絮絮叨叨训诫他。
他搁下茶盏,嗤笑一声:“我老子都没吭声,我那嫁出去的幼侄更轮不到说话——你们倒抢着当起族老来了?”
“傅家祖上刨地的泥腿子,若非主子抬举,现在还在土里拱呢!装哪门子世家?欠的银子捂着不还,羞不羞?”
话音未落,“啪”一声脆响,青瓷盏砸在砖地上,碎成七八片。
“今儿我把话撂这儿:不是你的,别伸手;拿了不该拿的,趁早吐出来!”
“别以为我在皇太孙跟前能搭上两句话,就想蒙混过关。军机处那些老大人,哪个不比我硬气?银子,照样一分不少交回去了!”
“再执迷不悟,就不是我坐这儿同你们讲理了。”
族老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接不上。
“畜生!小畜生!你竟敢口出这等混账话?莫非忘了咱们都是傅家血脉?”
族老气得胡子直抖,声音劈开堂前寂静,“同根同源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!你今日这般折腾,是要把整个傅氏拖进火坑里去啊!”
傅让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朝身后挥了挥手。几个粗壮仆从立刻上前,不声不响,却半分不留情面,将那群嚷嚷不休的老脸尽数请出了大门。
傅友德立在廊下,望着他们踉跄而去的背影,喉头微动,竟悄悄松了口气。他转身望向傅让,语气沉缓:“旁的先撂一边——清韫那边,万万不能出半点差池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院中青砖,“眼下虽挂了个东宫名分,算得上半个皇亲,可说到底,咱们和天子家之间,终究隔着一道门。”
“若真拿这点功劳去争、去较、去赌……谁又能真个儿全身而退?”
傅友德心里透亮。他盘算的从来不是自己能捞多少银子,而是子孙们往后几十年怎么走。
他贪财,不假;可该收的收,不该碰的,连指尖都不沾。
朱雄英划下的线,他一步不越;日子过得宽裕,他也知足。
至于之后风怎么刮、雨怎么下——他早不打算伸手了。
傅让看得更透:此时此刻,正是他搏命换功名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