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满殿都是人尖子,谁会真顺着这句话,把罪名扣死在他头上?
只是人人垂眸,余光却都落在朱元璋脸上,静等他如何落子。
朱元璋岂能不知?
可他只静静望着朱棣,神色未起半分波澜。
那点心思,已如刀出鞘,寒光毕现。
满殿人却全都缄口不言。
“四叔,”朱雄英忽地开口,声音冷而平,“您这话,是在说我苛待皇爷爷?”
“若不是您刚才那几句,难不成还有外人敢对皇爷爷下手?”
“有些话,说了也就说了;我权当没听见。可有些话,本就不该出口。”
“四叔您年岁不小了,什么该讲,什么该咽下,您心里该有数。”
“别以为您嚷这么一句,就能把谋害皇爷爷的帽子扣我头上。这帽子一旦扣实了,天下人怎么看我?您想过没有?”
朱雄英字字清晰,目光却始终钉在朱棣脸上,一眨不眨。
朱棣这老家伙,竟还想拿眼下朱元璋的病势当梯子,踩着往上压朱雄英。他自己怕是都信了这出戏。
先不说朱元璋如今能不能张嘴说话。
单说这满朝兵权、宫禁宿卫、京营精锐,早已全攥在朱雄英手里。
就算朱元璋真能开口改诏,权柄交接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翻盘的事?
朱棣带进宫的那几百号人,连宫门守军都调不动,就想趁乱夺位——这不是痴人说梦,是什么?
“四叔,有些事,您想得太轻巧了。”
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字字砸在青砖上,“眼下这局面,真如您心里描的那般?
您是真打算今儿就撕开脸,还是准备把殿里这些人,一个不留地抹干净,好坐实您才是‘天命所归’?”
话音落定,朱元璋眼底骤然一沉。
目光钉在朱雄英脸上,纹丝不动,也未闪避。
那眼神里没有怒火,倒像一把钝刀子,在反复刮着什么——
刮他这个孙子太急、太狠、太不留余地;
也刮他自己,病骨支离之际,竟只剩朱棣这么一个儿子还能托付江山、辅佐幼主。
其余宗室,或庸碌,或远支,或早被削得没了牙。
外人更不必提。
正因如此,他方才才颤巍巍抬起一根手指——不是认命,是托孤。
可眼前这四子,非但没接住那根手指,反倒把它当成了撬棍,硬往皇位底下塞。
朱元璋喉结动了动,终究没发出声。
只把一双眼睛,冷得像两口枯井,扫过满殿人影。
朱棣显然没料到朱雄英会掀得这么快、这么狠。
“你到底要干什么?别跟我说,这时候你这些话,真是凭良心说出来的……”
“错一次,挨一记板子;错十次,还偏要跳着脚再惹事——这叫什么?”
朱棣绷着脸,嗓音发硬,端足了长辈训斥晚辈的架势,连袖口垂落的弧度都透着不容置疑。
“我还当是谁呢——您这时候摆出这副面孔教训我,倒是一点没变。”
朱雄英抬眼直视,“您自己数数,这些年干了多少糊涂事?
真以为披着‘叔叔’这层皮,就能把错处全掖进袖筒里?
今儿倒敢站这儿,理直气壮说这些烂摊子跟您毫无干系?
恕我直言,看着,实在滑稽。”
这话一出口,满殿死寂。
没人敢咳一声,没人敢挪半步。
谁心里都清楚:这话不是说给朱棣听的,是钉进所有人耳膜里的铁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