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们倒好,不思共守,反先拆台。朱棣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喉头,烧得人胸口发闷。
“我原以为,再糊涂的人,也该掂量掂量分量。”他冷笑一声,声音压得极低,“撤藩?这时候提撤藩?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!”
“还有几人肯跟着凑这个热闹?莫非真当削藩是请客吃饭,喊一声‘散了’,大家便笑着拱手作别?”
马玉垂首不语。
朱棣指尖重重叩了两下案角,声音更冷:“有些事,看得太轻;有些人,骨头太软。前脚刚听说风声,后脚就忙着递降表、备印信,恨不得跪着把兵权捧过去——天下之奇,莫过于此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微动,像是咽下了什么苦涩的东西。
这事搁谁身上,都不可能甘心。
尤其要他当众认下朱雄英的位分,再咬着牙应下削藩之议……
桩桩件件,无异于亲手抽自己耳光,一下比一下响。
“南北对调一旦落地,北境三卫、大宁旧部、辽东屯田——咱们十年扎下的根,一夜之间就成浮沙。”
他抬眼盯住马玉,“主使之人是谁?不必明说,我也猜得到。能下这种狠手的,绝非善类。你且告诉我,朝中几人点头?几位藩王,又真有几个是自愿的?”
马玉迟疑片刻,才低声道:“消息尚未坐实……多是太子府属官酒后闲谈,夹杂些坊间揣测。属下不敢妄断,但听得多了,总归心里发沉。”
他没明说,可意思再清楚不过:越是没影儿的话,越容易传得快;传得快的,往往离真相不远。何况他们自有耳目,早有蛛丝马迹暗中浮起。
“还等什么证实?”朱棣忽然嗤笑,“事情若真到了要遮掩的地步,那它十有八九,已经成了。”
“南北对调若只是虚晃一枪,那倒好办——说明他还留着余地,尚存几分忌惮。可若真要推下去……”他缓缓靠向椅背,目光沉沉,“那就不是削藩,是拔根。”
这时,屏风后踱出一人,灰袍素净,手持拂尘,正是姚广孝。
他未行礼,只静静立在灯影里,开口时声音平缓,却字字入骨:
“殿下不必惊疑。这步棋,确是朱雄英亲自落子。若非他此时出手,诸王哪肯松手?兵权在握,便是命脉在手。谁愿轻易交出?可如今,他不动刀,只动令;不逼人低头,先断人退路——这手腕,够狠,也够稳。”
朱棣没接话,只盯着跳动的烛火。
姚广孝缓步上前,将一封未拆的密札轻轻放在案头:“所以眼下最要紧的,不是争一口气,而是保一分势。北境基业,殿下一手打下的,谁不想守住?可若死攥着不放,反倒让人寻了由头,连这‘攥’的机会,都要被一并收走。”
朱棣沉默良久,忽然道:“让我低头?可以。可那小子若以为,我朱棣只会磕头谢恩……”他嘴角扯出一抹冷意,“那就让他试试看——是他的诏书快,还是我的刀锋利。”
这话一出,满室俱静。
连烛芯爆开的轻响,都听得真切。
姚广孝并未劝阻,只将拂尘搭在臂弯,平静道:“殿下说得是。可刀锋再利,也需鞘来藏。如今这鞘,叫‘顺从’;这顺从,不是认输,是等风起。”
他抬眸,目光清亮如水:“旁人如何选,咱们管不了。但殿下这一支,姿态不能低过任何人——不卑,不亢,不抢,不躲。该接的旨,接;该上的折,上;该让的地,让。可让的是地,不是脊梁。”
朱棣怔住。
他忽然明白,姚广孝要的不是屈膝,而是以退为进的活路。
可那念头刚起,心头又猛地一刺:
——若真按这般行事,岂非日日对着朱雄英的诏令俯首?
——若真把北境军政一纸移交,往后还能不能号令一军?
——若今日忍了,明日呢?后日呢?待他羽翼丰满,是否连“忍”的资格,都要被一并抹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