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才颔首,没插话,只将每个字都听进心里,记进脑中。他太清楚这位主帅的脾性——谋定而后动,算无遗策。信他,比信天更踏实。
“刘清风领前军,扼住隘口;吕昌盛率左翼兵马,卡死青崖渡;赵辞海带右翼精锐,盯紧鹰嘴坡;王启明总揽后方,粮秣、伤员、器械,一样不能断。”
朱雄英顿了顿,目光沉下三分,“至于元显本人……我亲自去会他。”
江才抱拳应下,又补了几句调度细节——哪支骑队该何时换防,哪处烽燧需加派夜哨。两人言语简练,句句落地有声,像两把快刀,削掉所有冗余,只留筋骨。
议毕,江才起身告退,大步流星出了殿门。
他先奔校场。刘清风正蹲在泥地里,一手握矛,一手掰开一名新兵的虎口,教他怎么握得稳、扎得狠。见江才来了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起身肃立。
“刘将军,”江才站定,声调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皇上有令——你部即刻移防前线,死守隘口,寸土不让。”
刘清风没问缘由,也没说难处,只将腰杆挺得更直了些,拱手道:“末将明白。人在,隘口就在。”
江才点点头,转身又往左营去寻吕昌盛,再到鹰嘴坡下见赵辞海,最后入后勤营帐唤来王启明。一人一令,一句一诺。每位将领听完,皆垂首抱拳,眉宇间不见犹疑,只有铁打的应承。
待江才踏回宫门时,夕阳正斜斜铺满清砖路,他脚步轻快,心口踏实。
朱雄英仍站在舆图前,手指悬在那片被朱砂圈出的狭长地带——正是元显惯常突袭的旧道。他盯着看了许久,唇角微扬。
这地方,元显走过十七次,胜过十四回。
他信自己的拳头,更信明军的怯懦。
——那就让他再信一次。
江才刚迈进门槛,便见朱雄英侧身负手,望着窗外流云远山,背影沉静如松。
“主帅,”他走近两步,略一迟疑,“此计……真能成?”
“若元军识破虚实,怕是要反咬一口。”他眉头拧着,嗓音低沉,“空城之计,历来是险招。”
朱雄英转过身,没答话,只抬眼看他。那双眼底没有激昂,也没有自负,只有一片澄澈的冷静,像深潭映月,照得人心里也跟着稳下来。
“我推演过七遍,”朱雄英缓缓道,“每一种变数,都留了后手。”
“打仗,不是比谁人多、甲厚、刀利——是比谁更懂对手心里那根弦,往哪拨,它就往哪断。”
江才怔了怔,喉头微动,终是深深一揖:“末将信您。”
朱雄英颔首,踱至窗边,伸手推开半扇窗——晚风裹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。他抬手一指远处起伏的山脊线,声音沉而稳:
“今夜起,各城门减哨三成,戍卒轮换时故意放慢脚步;城楼火把,每隔三柱香熄一支;鼓楼更鼓,敲得稀疏些,漏些空档。”
江才眼神一亮:“诱敌深入?”
“不,”朱雄英摇头,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,“是让他们自己撞进来。”
“元显眼里,咱们已是强弩之末。咱们就顺着他想的演——演得越像,他冲得越狠。”
“而真正的刀,早埋在十里坡外的乱石坳里,只等他跃马过隘口那一瞬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江才已听懂。他胸中一热,脱口而出:“若他真信了,这一刀,够他三年缓不过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