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话一出,满座无声。
对啊——他们图什么?不就图个后半生体面安稳么?
谁稀罕当摄政王、掌军权?谁不想安安稳稳做富家翁?
只要还能穿蟒袍、坐仪仗、吃皇粮、荫子孙,面子保住了,里子厚实了,谁还非争那虚名?
就在此时,殿门轻启。
朱雄英缓步而入。
他未着朝服,只一身玄色常服,腰束玉带,步履沉稳。见了众位叔父,依足晚辈礼数,深深一揖,动作不疾不徐,毫无逼迫之意。待落座后,目光平和,语气亦是寻常说话的腔调:
“各位叔叔心里惦记什么,侄儿清楚。眼下你们人虽在应天,心早飞回封地去了。”
“我不绕弯子——若真要削藩,前后至少得一两年工夫。眼下先理出个大致章程,总比将来靠驿马送信、隔着千里猜忌强。”
“其实,我早有个主意:王爵照封,岁禄照给,仪仗照用;只是各藩所辖军政之权,须尽数交还朝廷。”
到时候,他照样能享尽皇亲应有的尊荣厚禄,可兵权、封地一概不沾;那世袭罔替的铁帽子,也得一级一级往下削——不是一刀砍断,而是水滴石穿。
“诸位叔父,”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得稳,“我自认不是个冷硬心肠的人。只是咱们老朱家枝繁叶茂,人丁太旺。若还照着皇爷爷当年定下的老章程办,不出几十年,大明处处都是宗室藩邸,田连阡陌,庄屯遍布。百姓的地呢?早被圈得七七八八了。这光景,我不愿见,也不忍见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堂下一张张沉得住气又压不住疑虑的脸:“今儿把话摊开了讲,倒不是防着谁,是怕日后生出误会——生怕各位觉得我背地里藏了什么手脚。实话说,我更盼着诸位叔父带甲出关,开疆拓土。只要踏出大明疆界,你们想建城立国、招兵买马,甚至自设官署、铸印征税,朝廷绝不插手一句,更无人指手画脚。”
朱雄英抛出的这两条路,乍一听,竟没一条是省心的。
谁乐意押上半辈子安稳,去赌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“功业”?
可细琢磨,这两条道,偏偏又是眼下最妥帖的活路——选哪一条,都不至于翻船,更不会落得个“谋逆”“失德”的罪名。更难得的是,朱雄英自始至终没动过一纸诏令、一道密旨,也没调过一营卫所、一封塘报。所有安排清清楚楚,章程明明白白,连最挑剔的老五王爷挑灯细查三遍,也寻不出半点纰漏。
可正因如此,众人反倒绷得更紧。
他们心里都门儿清:这孩子不急不躁、不威不逼,偏比当年老爷子拍案怒斥更叫人发怵。
这些藩王,打小就安分。不是天生怯懦,而是早被老爷子拎着耳朵反复叮嘱过:储君之位,只属朱标一人。后来燕王几次试探、暗中筹谋,终究没掀得起风浪。久而久之,大家心照不宣——皇位轮不到自己头上,那就守好本分,吃喝无虞,子孙平安,便是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