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起身,踱至殿中一幅巨幅舆图前,指尖自北平一路向北,划过辽东、越过松花江,最后停在广袤无垠的黑土地上——
“南北互调,不等于削藩迁徙。四叔,您若愿往北去,大可带精锐直出山海关,越境北上。东北三省,沃野千里,林海苍茫,物产之丰,足养百万之众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灼灼:“只要您点头,不举旗、不称制、不扰民、不擅动边军——除开洪武初年所定北疆界碑之外,自此以北,凡我大明版图所及之地,尽归燕藩世守。”
那片土地,绵延千余里,雪原与黑土相接,松涛与鹰唳同在。
不是流放,是托付;不是割让,是共守。
那片黑油油的沃土,物产丰饶,山川富庶。
对朱棣而言,这无异于天降大运,开局便手握一副王炸。
他原以为此番召见,不过是清算的前奏;心里早把最坏的打算盘算到了底——或幽禁、或削藩、甚或一道密旨悄无声息地了结性命。可万没料到,竟会迎来这般出人意料的转机。
一时之间,他竟有些发怔,目光直直落在朱雄英脸上,满心错愕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这局面本该是死局,偏被朱雄英三言两语拨开云雾,硬生生扭成了活路。若早知今日,他此刻怕真要按捺不住心头翻涌的激荡——可正因来得太快、太沉、太重,反倒叫他一时失措,不知该点头,还是该再问一句“当真?”
“你当真肯将北境千里疆土尽数划归燕藩?”朱棣压着声,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,“若往后有边军扰动、部族生乱,甚至朝中有人借题发挥……这些事,可都得提前说清。我朱棣不是不讲理的人,但也不想稀里糊涂地接下烫手的山芋。”
朱雄英端坐如松,目光坦荡:“四叔尽可放心——这片土地,我双手奉上。但有一条,须当面立约:您驻守北疆,镇抚诸部,绝不可南下一兵一卒。长城以北,由您掌舵;长城以南,寸土不越。若有风吹草动,我必亲提虎贲,护我疆界分毫不让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而稳:“我不贪功,不拓土,只守成。若诸位皇叔无意染指中原,这副担子,我朱雄英一人挑到底。”
这话掷地有声,不带半分虚饰。朱棣眼底微动,胸中那点犹疑,悄然松了一线。他缓缓吸进一口气,气息沉长,像把千斤重担暂且搁在了脚边。
他确实不敢轻动念头——不是不信,而是太信了。信这份让渡背后藏着更锋利的刀锋;信这看似宽厚的退步,实则是铜墙铁壁的围合。可偏偏,这堵墙没封死他的生路,反而给他留了一扇门。
“好!”他嗓音略哑,却字字清晰,“就依你所言。我朱棣在此立誓:燕藩自此专务北防,绝不逾越一步。若有违誓,天厌之,人弃之!”
话音未落,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笃定:“从今往后,北平城外,再无人敢对你指手画脚——我朱棣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若换作从前,他怎会如此束手?可眼下,朱雄英递来的这条路,既保全颜面,又卸下干系,更不必日日悬心于诏狱与锦衣卫的暗影之下。他比谁都清楚,这已是当下最妥帖的出路。
可那把龙椅的影子,仍在他心底晃着——不是不想要,是不敢再赌。不是不动心,是怕刚踏出半步,就被那双年轻却锐利的眼睛钉死在原地。朱雄英给的不是恩典,是台阶;可这台阶铺得越稳,越反衬出他曾步步惊心的狼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