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背着手在廊下踱了两步,终是忍不住开口:“放虎归山啊!你倒好,还替他挑了个风水宝地。”
他摇摇头,声音里透着焦灼:“换作是我,直接扣他在应天,好吃好喝供着,要官给官,要宅给宅,只一条——人不能走。至于旁的闲话?谁爱说谁说去!”
他往前凑近半步,压低嗓音:“你刚还同我提过,北平那边地下埋着黑金——石油。如今把整片地都划给他,你就不怕他哪天烧着油、造着炮,掉头打回来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叹了口气。
这局势,真叫人摸不着头脑。他这位大侄子近来所为,桩桩件件都透着股反常劲儿,偏又不肯明说。若早知朱雄英心里盘算的是这个,他断不会此刻疑心对方是要与人玉石俱焚。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把军权攥牢、把整套新军制立稳。”朱雄英接得干脆,“从将官任免,到火器配发,再到操演章程——没有一处能含糊。咱们图的不是压他一头,而是等他动手时,我们已有十成把握,一击定局。”
这是一场时间之争。
朱棣若想举兵南下,少说也得三五年积粮、练兵、拢人心。而他们只需抢在这三五年里,让旧营盘彻底翻个底朝天:火铳换三代、战车列成阵、炮营能齐射……待那时,纵他铁骑再盛,怕也撞不开一道由钢铁与号令铸成的关隘。
“可你不怕有人趁乱伸手?趁你们腾不出手,浑水摸鱼?”蓝玉追问。
朱雄英抬眼一笑:“伸手?也得掂量掂量胳膊够不够长。”
他指了指远处校场方向传来的火铳试射声,“热兵器当道,刀枪弓马早成了摆设。我手中握着新式火器作坊、新编教习营、新设监察司——三条线咬死,谁敢动歪心思?那些叔叔们为何噤若寒蝉?不是不敢,是没那个本钱。”
他转过身,直视蓝玉:“再说句实在话——若一支军队频频生变,甚至公然嚷着另立新主,问题真在底下将士身上吗?”
“根子,还在上头。”
“若当初各卫所调度有度、粮饷足额、赏罚分明,何至于今日人人揣着小心,个个打着算盘?”
这话像根针,准准扎进蓝玉心口。
他们这次栽的跟头,不就栽在这儿?军心浮动,非一日之寒;上下离心,早有征兆。他今儿跑这一趟,表面是来问策,实则是来认错的——他知道,这事闹到这份上,已不止是失察,更是失责。
“改革哪能一蹴而就?”蓝玉苦笑,“他们暗中串联,早已不是一天两天。如今再想收束,怕是比登天还难。”
“难,就该退?黑手伸得早,更说明他们心虚。”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,“咱们不是圣人,不求万民称颂;可也不是懦夫,遇事只会躲。事既然出了,就得想法子治。治不了病灶,就断其四肢——只要军令通达、火器在握、耳目清明,任他再会鼓噪,也不过是困在笼里的鸟,扑棱几下,终究飞不出掌心。”
蓝玉默然片刻,忽然咧嘴笑了:“行,这话我听进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