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更没想到,那个曾蹲在他家门槛上,一边啃炊饼一边拍胸脯说“和哥信我”的小兄弟,竟真能转过脸来,把刀尖朝向自己。
“我真没那层意思,眼下就是手头紧罢了。
总不能前脚刚把银子全垫进去,后脚就翻脸催着要回来吧?
钱是好东西,可这节骨眼上,拖着不办,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——皇上正等着这笔款子拨进户部呢。
所以啊,早些拨过去,才是正理。”
江才耸了耸肩,话出口时嗓音略低,脸上浮起一层薄红,像是被炉火烘着似的。
这话一撂下,屋里顿时静了半拍。
他心里清楚,这话实在不好开口;可若不是朱雄英昨儿傍晚急匆匆闯进来,拍着案几嚷“银子必须三日内到账”,他断不会今天就坐在这儿,硬着头皮对郑和把话说透。
难堪是真的难堪,无奈也是真的无奈。
“所以,您今儿非得把话说到这份上?”
郑和抬眼盯着他,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,声不高,却像敲在青砖上,“就算皇上库里有银子,也不该由您来替他定章程、下通牒。
旁人不清楚内情,难道您还打算跟我打马虎眼?——那笔银子到底怎么来的?又为何突然就说‘缺’了?
您要是不把前因后果讲明白,往后咱们之间,怕是连杯茶都喝不成了。”
江才喉结动了动,一时竟接不上话。
他真没想到,事情会僵到这步田地。
早知如此,当初绝不会一股脑把差事全推到郑和头上——可这话卡在嗓子眼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只化作一声轻叹:“有些事,终究得按规矩走。这笔银子,早调早利索;拖下去,反伤和气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,“商船这一趟来回,是要把咱们压箱底的老本全掏出来。照账面估量,少说也得五千万两。
朝廷的粮饷、边关的军械、京营的修缮……哪样离得开?这是皇上亲口定下的数,半点含糊不得。
老兄,您嫌我话说得直、听得刺耳——可这局面,是谁逼出来的?我又能怎么办?”
这话倒没掺水,字字落地有声。
可郑和听完,眉头却锁得更紧了。
他本就只是管船队调度,顺带做些小宗海贸——朝廷默许的活计,赚点油水贴补船工嚼用,上头向来睁只眼闭只眼。
以往一趟跑下来,不过千把两银子,图个安稳。
可这次江才一出手就是天量,连底裤都押上了。
真要追查起来,谁经手、谁签字、谁默许,桩桩件件都绕不开人。
这哪是调银子?分明是往火药桶里扔火折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