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眼一笑,不带讥诮,倒有些疲惫:“诸位扪心自问——换作是你,敢不敢?又能不能?”
话音落下,满堂静默。有人低头拨弄袖口,有人盯着茶汤里浮沉的叶梗,还有人悄悄呼出一口气,像刚从深水里冒出来。
是啊,真开了眼界。
原以为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一笔闲棋,结果人家早已布下通盘大势——他们却还在盯着自己手里的半张旧牌,琢磨怎么翻盘。
夏元吉这时才慢悠悠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啜了一口,嗓音平缓,却像铁片刮过青砖:
“早先我就讲过,别拿皇上的耐心当无底洞。他每走一步,都不是随性而为,背后自有千钧分量。”
“如今你们倒好,风头刚起,就忘了自己穿的是哪件官袍,吃的是哪口皇粮。前脚刚领了圣旨升了职,后脚就在府里摆酒论政,拉帮结派,揣测上意……”
他搁下碗,碗底磕在紫檀托盘上,一声轻响,“你们当真以为,自己坐的那把椅子,是祖坟冒青烟烧出来的?错了。那是皇上亲手搬来的,还替你们擦了灰。”
席间有人喉结一动,想开口,又咽了回去。
夏元吉没再看他们,只把话说尽:“我不久就要调离应天,临走前,再絮叨一句——皇上的意思,不是商量,是定调;不是建议,是底线。谁若非要踩着线蹦跶,那不是胆子大,是命太长。”
……
五城兵马司西角门一间值房里,窗缝漏进半缕斜阳,照在两张皱巴巴的脸上。
石磊和傅让并排坐在旧竹榻上,中间摆着一只豁了口的陶壶,两双粗瓷碗。
傅让垂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碗沿缺口,指节泛白。
这次差事,黄了。
出发前拍着胸脯跟朱雄英说:“三日之内,必有回音。”
结果呢?人没见着,话没递上,连东厂值房的门槛都没迈进去,就被两个面无表情的档头笑着“请”了出来。
丢人,丢到骨头缝里去了。
石磊瞥他一眼,拎起壶给俩人满上,酒色微浊,气味倒是浓烈:“老哥,别绷着脸了。这话我早撂下过——咱军部干的每一件事,甭管大小,都得报上去。捂着、瞒着、绕着走,最后全是坑。”
他把碗往前推了推:“你躲回来,我能理解。可躲得了一时,躲得了一世?总不能往后见了皇上,还学耗子钻地缝吧?”
傅让苦笑:“我不是怕见人……是怕见了,说不出个囫囵话。”
“那就更得说清楚。”石磊靠向墙根,声音压低了些,“这次军部栽得不轻。光是京营校尉以上,一口气查办了二十七个。底下人嘴上不说,心里早打鼓了——谁晓得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头上?”
他顿了顿,目光诚恳:“咱们是同袍,不兜弯子。你要真把这事儿往自己肩上扛,文官那边立马就能写十道弹章,题目都想好了:《劾武臣擅权、欺君误国疏》……你信不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