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诸位既以名士自居,那朕也不强留。
回家去吧——捧起书,静心读,细细品,慢慢悟。
朝廷尚缺教书先生,各府州县新设的义学、社学,正等着诸位执经授业。
正好也让百姓瞧瞧:所谓‘饱学之士’,究竟是怎么教孩子写‘人’字的。”
话音落地,殿内骤然一静。
下一瞬,左侧武将班中,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。
笑声里没有讥讽,却有太多感慨。
当年他们披甲守边、浴血沙场,换来的却是“粗鄙武夫”四个字;
如今眼看那些昔日高坐明伦堂、动辄引经据典训人的读书人,被几句话问得面红耳赤、汗如雨下,竟一时不知该叹,还是该笑。
一朝天子一朝臣,这话没错。
可这才刚掀开新朝的第一页,就有人急着把墨迹未干的纸撕了——
撕得越用力,越说明,那纸上写的,正是他们最怕照见自己的镜子。
甭管是朱雄英,还是朝中那些自诩清流的士大夫,谁也招惹不起、轻易碰不得。
他本人也是读书人出身,是这帮文人的门面人物之一;可如今若自己先砸了这块招牌,天下人岂不嗤笑他首鼠两端、立身不正?
要想两边都不伤筋动骨,眼下唯一的法子,便是袖手旁观——谁也不帮,谁也不拦。
……
朝堂之下,偏殿内茶烟微袅。
“你对我今日所言,有甚想法,尽可直说。我倒真想听听你心里是怎么琢磨的。”
朱雄英抬眼看着杨士奇,语气平缓,却像压着一块青石,“若你觉得该替读书人说话,那就大大方方讲出来,我不拦着。”
“我不是要搞一言堂,更不想听人唯唯诺诺。只是有些事,做起来有人看得懂,有人打心眼里瞧不上——正因为如此,我才想听听你这个老成持重的人,到底怎么看。”
他顺手将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推到杨士奇手边。那人垂首肃立,衣袖绷得笔直,连指尖都不敢乱动一下,活像根被风干了的竹竿。朱雄英见状,不动声色地揉了揉眉心,才又开口。
“微臣……实在无话可说。”杨士奇声音低得几乎贴着地面,“于情于理,桩桩件件都站得住脚。皇上削权也好,士林抗命也罢,皆非无因。只是叫臣来拿主意……臣实难落笔。”
“那你就再想想。”朱雄英端起茶盏,吹开浮叶,一饮而尽,“若此时还闹腾不休,我可半分情面都不会留。眼下这事,不是在踩线,是在刨我的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如古井:“最后一句——该劝的,你劝;该拦的,你拦;该割的,你也得亲手割干净。我不想再动刀子了。”
话音落下,杨士奇“扑通”一声跪直身子,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。他没敢碰那杯茶,只让热气在杯口渐渐凉透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:这话不是商量,是界碑。跨过去,就是万丈悬崖;往后退半步,尚有一线余地。
可偏偏,这些读书人从江南闹起头,到如今血迹未干、尸骨未寒,哪一桩不是先拿儒冠开刀?
他们早该明白,刀一旦出鞘,就由不得人喊停。
可他们偏不信邪,把“圣贤书”当免死牌,把“清议”当护身符。结果呢?刀锋越磨越快,血越溅越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