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回朱雄英又要亮刀,底下百官哪个不头皮发紧?
有人已悄悄撕掉家中藏的《程氏遗书》,有人连夜烧了祖上题赠的匾额,还有人托病告假,躲进城郊别院装聋作哑……
可全是白费力气。
朱雄英要的,从来不是谁躲得远,而是谁站得明。
你若还抱着“君臣父子”那一套老腔调不撒手,时代就容不下你;
除非你当场脱袍、焚帖、断旧谊,把从前那套话术、那套规矩、那套靠山,全数斩断。
否则,在朱雄英眼里,你不是迟疑,是负隅顽抗;不是犹豫,是等着被逼疯。
这一回,他摆明了车马:
规矩不是拿来供着的,是拿来改的;
体统不是用来守的,是拿来破的;
若谁还指望拿老黄历压新朝堂——对不起,黄历早被烧了灰,风一吹,连渣都不剩。
于是满朝文武,忽如坐上了一架没缰绳的马车,忽高忽低,忽快忽慢。
没人敢闭眼,更没人敢松手——因为下一站,就是表态台。
“皇上这回真是豁出去了!”酒过三巡,有人压低嗓门,“谁想到他会拿‘皇权’二字当铁锤,把百官全往墙角里钉?”
“文官?哼,谁敢拍胸脯说自家门里没出过举人、没攀过翰林、没收过士绅孝敬?”
“当初抢着往上贴‘清流’标签,如今倒好,牌子没挂稳,板凳先翻了。子孙的功名路还没铺开,自家脑袋倒先悬在刀尖上了——真要固执到底,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,拿祖宗的脸面往地上踩!”
蓝玉府上,席面热闹,笑语喧哗。
可主人家却独坐东厢,手里的酒冷了三回,也没沾唇。
他怎么也没料到,朱雄英竟能把水搅得这么浑、这么狠。
百官群起而攻之是迟早的事,怕就怕那些握笔杆子的,一边写檄文一边煽民怨,真把天捅出个窟窿来。
那时节,朱雄英怕是要血洗金陵城,而第一个倒霉的,八成就是他们这些“知情不报”的老臣。
“这不是自寻麻烦么?咱们本意是调和,是缓冲……”蓝玉叹口气,手指无意识敲着案几,“可皇上偏要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掀桌子。”
“说是革新,可革得也太急、太硬、太不留余地。”
坐在他左手边的胡惟庸,右手边的刘伯温,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接话,只默默把酒盏往里挪了挪。
他们没落井下石,反倒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真要是天下檄文如雪片,朱雄英必然再开杀戒。
虽说百姓不遭殃,可株连九族的事儿,三年两载来一遭,人心就冻成冰坨子。
冻久了,总有人按捺不住——一根弦绷太久,崩的不是琴,是命。
谋反念头,有时不过是一念之差;一旦成势,小则裂土,大则倾国。
眼下众人虽举杯欢笑,看戏看得起劲,可谁心里都清楚:
这火,绝不能烧太久。
尤其怕的是,若哪天士族暗中串联,把田契、仓廪、私兵、门生全拧成一股绳……
纵使新军再精锐,也架不住千家万户一齐关门、万张嘴同声唾骂。
那些盘踞江南数百年的世家,祠堂比衙门还阔,藏书楼比国库还厚,养着的清客、幕僚、账房、护院,加起来比一支卫所兵还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