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目光如刃:
“咱们若真不要他们了,连句告别,都不必说。”
“眼下遍布各地的工坊学堂,还有那些高悬‘皇商’匾额的铺面——这些,就是我今日敢挺直腰杆、与人分庭抗礼的底气。此刻真要论起分量,他们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朱雄英把这话讲得敞亮,不遮不掩。
话音落下,他轻轻抿了抿唇。
这细微动作,在满堂静默里,反倒像一记无声的重锤,砸得众人一时失语,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“舅姥爷,您方才那番话,依我看,倒也不必太当真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:
“事情没那么剑拔弩张。您只是没留意——如今的我,早已不是当年需要您时时提点、处处护着的少年了。我不靠谁替我挡刀,也不求谁为我撑伞。只要那些人别真撕破脸,伸手就来剜肉吸髓,我便愿意留三分余地,睁一只眼、闭一只眼。”
“可这一回闹出的动静,确实过了火,理上也站不住脚。”
他微微摇头,声音低了些,却更显笃定:
“不过现在再说这些,怕是晚了——话已出口,局已布下,多说无益。”
朱雄英话说到这儿,蓝玉哪里还会听不懂?
他只略略颔首,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蜷了一下,喉结微动,却没立刻接话。
心里却翻腾得厉害:万没想到,这个自小跟在他身后喊“舅姥爷”的大侄子,竟真一步步走到了这一步——不是借势,不是侥幸,是实打实地立住了自己的脊梁。
“既然你主意已定,后头怎么走,只管开口。”
蓝玉抬眼,目光灼灼,语气干脆利落:
“再让我当一回恶人,也无妨。那些得罪人的事,我来扛。骂名、弹章、冷眼热讽……全算我的。你放心,绝不叫你难做。”
他向来是朝中那个唱黑脸的角儿。
可这一次,他主动往前凑,不是因权欲未熄,而是心知肚明——自己这把老骨头,在如今的朝堂上,早被视作可有可无;可正因如此,他更想用自己的方式,再为朱雄英垫一把脚。
朱雄英却摇头笑了:“舅姥爷,后头的事,您真不必插手。”
他身子略往前倾,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让:
“朝中不少事,表面看是百官所为,实则桩桩件件,都出自我手。只是有人耳朵聋、眼睛瞎,不肯听招呼,那就得敲敲边鼓,提提醒。”
“可您呢?早就不问政事多年,连奏本都少翻。这摊浑水,您跳进来,反而是添乱。”
他声音压低了些,却更显恳切:
“您自己说过,要离朝堂远远的。如今若又伸手过问这些,岂不授人以柄?百官正愁抓不到错处,您若真卷进去,怕是明日弹章就能堆满通政司的案头——那才真是害了您,也坏了事。”
朱雄英心头一热,语气更软了几分。
对这个舅姥爷,他从没生过半分疑心。蓝玉的忠厚、刚烈、甚至那点执拗的笨拙,他从小看到大。可偏偏,有人就是见不得蓝玉安生。近来参他的折子一封紧似一封,字字如刀,句句带毒——什么“蓝玉久掌兵权,尾大不掉”“跋扈成性,乃国之隐忧”,甚者直指他是“开国以来第一祸根”,逼着朱雄英“及早剪除,以靖朝纲”。
说白了,就是要朱雄英亲手斩断自己一条臂膀。
只要蓝玉倒了,朱雄英痛一分,朝野便快意十分;
只要朱雄英犹豫片刻,那些原本观望的人,立刻就能放出风声——“看,连亲舅都不信,这储君还能靠得住?”
可若朱雄英真装聋作哑,任由弹章横飞,百官又会转头宣扬:“殿下纵容旧党,畏于权臣,连个蓝玉都处置不了!”
到那时,百姓议论的是“太子懦弱”,士林诟病的是“纲纪废弛”,连民间茶馆里的说书人都能编出三段《蓝公蒙冤记》。
所以蓝玉绝不能沾这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