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泥厂后院库房门口,厂长正背着手来回踱步。他头顶稀疏,额角沁汗,一把枯黄头发被自己揪得七零八落。
“那批青砂石料的钱,我跟你们磨了多少回?——不准入账!不准挂支!更不准写进月报!”他猛地转身,手指几乎戳到身旁两个管事鼻尖上,“上回我就撂下话:谁要是漏了风、错了账,砍头都不带拖刀的!”
左边那个管事搓着手,赔笑:“厂座放心!这事早捂死了,连账房先生都只当是杂役领的炭火钱——谁会想到,那炭火底下埋的是三百车青砂?”
右边那位更干脆,直接拍了胸脯:“真出了岔子,我顶缸!可今儿您又提这茬……莫非外头,真有动静了?”
厂长没答,只眯起眼,望着远处烟尘滚滚的官道,喉结上下一滚,没吭声。
这会儿嘴上说得好听,真要出了岔子,也怪不到咱们头上才对。”
这群人倒真不是省油的灯。
每天干完厂里定下的正经产量,就悄悄把工人叫回厂里,趁半夜加点赶工,多捣鼓出一大截水泥来。
这些多出来的货不走公账,私下卖了换钱——钱揣进自己兜里,账本上连个影子都不留。
起初只是零敲碎打,后来胆子越养越大,如今一天少说也得偷偷摸出几十吨,上下分润,人人有份。
整座水泥厂早成了铁板一块,从车间主任到烧窑师傅,从库管员到门房老头,个个心知肚明,谁也不戳破。
既然都尝到了甜头,谁又肯在这节骨眼上捅娄子、当那个“出头鸟”?
“这事打一开始就不妥当。”
新来的副厂长眉头拧成疙瘩,声音不高,却字字压着分量,“我也没想到,真有人敢在眼皮底下这么干。你们真不怕?”
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,语气里没有怒火,反倒透着一股凉意,“只要有人往深里查一查,账面、工时、原料消耗,哪一样经得起细抠?到时候,怕是连遮掩的工夫都不用,当场就能抓个现行。”
财务主任却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晃了晃手里的搪瓷缸,嗤笑一声:“怕什么?这种事,遍地都是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副厂长,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刚下田的毛头小子:“您当就咱们水泥厂这样?肥皂厂、炼钢厂、玻璃厂……哪个厂子没报过损耗?咱们不过这次‘损耗’报得实在点罢了。再说了,谁真去数每袋水泥的灰?谁又真去核对夜里几台窑炉到底烧了几吨料?”
这话一出口,屋里空气都沉了一截。
副厂长喉结动了动,没接话。
他心里清楚:这哪是损耗?这是明目张胆的偷产、私销、分赃。轻则撤职查办,重则蹲大牢、吃官司——可偏偏,自己刚上任,还没站稳脚跟,连办公室的抽屉都没来得及亲手锁上一把。
若此刻转身举报,等于把自己一家老小往刀口上推;若装聋作哑,又等于亲手往裤腰带上系上一条绞索。
“你是不是嫌我们这凳子太硬,坐不踏实?”
保卫科科长往前半步,皮带扣撞在桌沿上“咔”一声响。他没笑,可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:“丑话说前头——你要是不敢跟咱们一道走,现在就说。厂里别的岗位还空着,调你去砖瓦厂、农机修配站,都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像碾过砂石:“但今天这屋里的话,一个字也不能往外漏。你记住了——你爹娘住西街三号院,闺女在二中念初二,儿子刚满五岁,每天早上由你媳妇送到厂托儿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