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人只道朱雄英脾气上来,拿人撒气。
谁晓得,这口气,是憋了整整三年。
而真正让人胆寒的,是这事捅到御前的人,少之又少。
干这营生的不少,敢把账本递到朱雄英案头的,至今就一个。
……
偏院厢房里,几个影子围在油灯旁,说话压得极低:
“人还没回来……该不会真栽了?要是他们扛不住,把咱们名字全抖出来——”
“不至于!当初入局时,谁没掂量过分量?真敢反咬,等于自毁根基。”
“可他们一家老小都在咱们手里攥着啊……横竖一条命换一家人性命,总比全家抄斩强。
这时候,死得干净些,反倒保得住身后人。”
几人彼此交换眼色,烛火摇晃,映得脸上明暗不定。
谁都没把话说透,可意思都明白:
事情还没到绝路——只要朱雄英没拿到铁证,就还有周旋的余地。
他们不想撕破脸,更不想真见血。
毕竟,活着,才能谈价钱。
眼下这事,总得拿出个稳妥的法子来应对才行。
可这“稳妥”的路子,一时半会儿竟没人能理出个头绪,满屋子人面面相觑,连茶都忘了续。
“少扯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——这时候谁还顾得上摆姿态?真把皇上逼急了,大家一齐塌台,谁也别想囫囵着退场。”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各自把尾巴收利索,别留半点破绽。只要皇上抓不到实据,咱们才有一线活路。”
消息一传开,应天官场顿时像被扔进石子的池塘,涟漪一圈圈扩开,越荡越急。
人人都在背地里掐指算:这案子牵进去的,从户部主事到南直隶各府粮道,少说三十几号人;往上再一捋,怕连侍郎、郎中的印信都沾了灰。
若真要一锅端,恐怕没人能全身而退。
更糟的是,如今人人唇齿相依——你倒了,我账本上的墨迹还没干;我栽了,你去年调拨的那批折色银,照样能翻出来验成色。
这节骨眼上,谁也不敢袖手,只能连夜补漏、焚契、换账册,只盼着能把火烧到自己脚边前,先浇灭三分。
“有些窟窿,光靠嘴皮子是糊不住的。”
有人压着嗓子接话,“就说那几位老大人——陈尚书、周侍郎、李参议,哪个不是洪武年间就熬出来的老油条?咱们想拿他们顶雷,先得掂量掂量,朝堂上到底有几双眼睛肯替咱们眨一眨。”
“你们忘了洪武二十六年的空印案?胡惟庸倒台前,多少人以为不过是一桩公文错漏,结果呢?抄家的诏书比雪片还快。”
“这次虽没那么骇人,可架不住咱们自己手太松——只要把亏空的税银一分不少补上,皇上纵有火气,也难落罪名。”
“补?拿什么补?”
立刻有人苦笑出声,“年初刚挪了三万两去修江浦堤工,余下的早拆东墙补西墙,填了盐引、垫了漕运……现在兜里连买纸笔的钱都掏不出来。真要有钱,谁还敢铤而走险,做这掉脑袋的勾当?”
厅堂里霎时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。
谁也没想到,一场看似寻常的夏税稽查,竟会滚成这般山崩之势。
众人心里都明白:这事儿从头到尾,没人站出来喊一声“慢着”,更没人肯递根绳子拉一把。
内阁几位首辅大人,早在风声初起时便闭门谢客,连杨士奇递过去的拜帖,都被门房原封退回——那意思再明白不过:此事与内阁无关。
如今东窗事发,谁还敢冒着惹一身腥的风险,替这群人说话?
大伙儿眼下唯一能做的,就是悄悄抹平自己经手的痕迹,再烧掉几本旧档,至于身后那一地狼藉……能扫干净一寸,便算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