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今时不同往日——满朝文武的眼睛,全盯在杨府那两扇朱漆大门上。
风往哪边吹,火就往哪边燎。想撇清?哪有那么容易。
“你说不沾边,别人就信你不沾边?”
杨荣苦笑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磨起毛边的一处,“若御史台明日弹章里写着‘杨荣纵属舞弊’,刑部差役后日就抬着刑具上门,你告诉我,咱们拿什么去挡?拿一张嘴,还是拿半句空话?”
他心里清楚得很:有些事,不是你干没干过才算数;而是别人认准了是你,你就脱不了干系。
当初那些往来文书、调拨印信、经手账册……早被人烧的烧、藏的藏、篡的篡。查?从哪儿查起?
如今四面都是目光,比衙门口的灯笼还亮。
他一个喷嚏打错了时辰,都能被写成“心虚气短,欲盖弥彰”。
这滋味,比寒冬腊月赤脚踩在冰碴子上还刺骨。
管事仍不肯松口:“可咱们真没伸手啊!哪怕闹到奉天殿,跪在皇上面前,我也敢挺直腰杆说一句——杨府上下,没动过一文脏钱!”
他往前半步,压低了嗓子:“他们逼着您认,是怕案子捂不住;可您要是真应了,反倒坐实了他们的猜疑。您想想——谁家主官会傻到把贪墨的账本往自己书房里摆?谁又会把赃银堆在库房明面上?这不合常理,更不合规矩!”
“再说,外头那些大人们,哪个不是老油条?他们心里门儿清:这事从头到尾,跟杨府没半点瓜葛。可清不清白,不在理上,而在势上。”
管事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“他们要的,是个能压住火头的盖子。您若不肯盖,他们就得另寻一块板子——可那板子,未必比您这身骨头硬。”
杨荣听着,胸口那团闷气,竟慢慢散开了一丝缝隙。
是啊,没做过就是没做过。
不贪不占,不批不签,连笔墨都没沾过,凭啥低头?
无功即有过?那天下还有公道二字吗?
这盆冷水泼得狠,却也浇醒了他——他不能认,也不敢认。
认了,就是把刀柄亲手递到别人手里;认了,就是替那群老鼠背下整座粮仓的霉味。
这事,比当年的空印案还烫手。
那些人胆子肥得能撑船,手脚快得像雨前的蚂蚁,眨眼间就把窟窿捅到了天上去。
想让他扛?门儿都没有。
……
“杨大人这回,怕是铁了心不认。”
杨士奇府上的管事踱进西厢,声音里带着点疲惫,“咱们先前那些动作,眼下看着,倒像是在演戏。他若真咬死不松口,咱们反倒显得心虚。”
他早提醒过不止一回:底下人私吞盐引、虚报漕粮、挪用赈款……桩桩件件,都留着尾巴。可杨士奇只摆摆手:“少管闲事,睁只眼闭只眼,图个清静。”
如今火烧眉毛,他也没了主意,只得守在廊下,等杨士奇一句话。
若连这位老大人也打算袖手旁观——那他们这些忙前忙后的奔走,岂不成了跳梁小丑,在火堆边翻跟头?
“认不认,不是他说了算。”
杨士奇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语气平得像口古井,“这锅,得有人背。他不背,难道让我背?还是让皇上亲自下场查账?”
他放下杯子,瓷底磕在紫檀案上,一声轻响,“牵连这么广,涉案这么深,总得有个交代。满朝文武都在看——谁先缩脖子,谁就先挨板子。咱们不动?行啊,那就等着一道圣旨下来,一锅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