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弯腰拾起一枚带螺纹的铜质垫圈,在指间转了半圈,又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眯眼看了看。
“零件全打完再组装,行不行?”他忽然开口。
许成功正俯身校准气缸内径,闻言直起身,抹了把额角的汗:“回殿下,自然使得。”他顿了顿,见朱雄英没再问,便又补了一句,“只是眼下工坊里,全是师父们一手一脚地敲打、刮磨、试配,慢是慢了些,可稳当。”
大明没有现成的厂房,更别提什么流水线。眼下这台蒸汽机,是十几号人轮班赶出来的——夜里点油灯,白天靠日头计时,连个标准卡尺都得自己削木头刻线。
有些部件,比如主轴轴承的配合间隙,差一根头发丝都不行;稍有偏差,整台机器就震得像要散架,压根没法试车。
整个工坊里,能稳稳拿下这种活儿的老师傅,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满五人。
“朕倒有个主意。”朱雄英声音不高,却让周围几个正干活的匠人不自觉停了手。
“应天府城里那些老铁匠铺子,手艺未必比咱们差。不如把壳体、支架、底座这类活儿分出去,只留最要紧的气缸、阀芯、连杆这几样,由咱们工坊自己做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平缓:“这么一来,产量能快多少?”
许成功眼睛一下子亮了,脱口而出:“翻一番不止!若再配上专人带徒,让新学徒先练这些基础件,三月后就能顶上一半力气!”
朱雄英点点头:“组装这一块呢?”
“更简单!”许成功立刻接上,“只要手脚麻利、认得图样,识字不识字都不要紧。招些踏实肯干的小伙计,专干拧螺丝、扣管路、挂皮带的活儿,反倒比老匠人上手还快!”
这法子说穿了,就是把一件活儿拆成几段,各司其职——不是洋人那套精密车床拉出来的流水线,而是土办法里的巧心思:人尽其才,活儿不堆在一人肩上。
许成功心里门儿清:外包不是难事,难的是开口。
蒸汽机是什么?是宫里密档编号“天工甲字一号”的物件,图纸锁在钦天监副使亲守的樟木匣子里,连擦灰都得用素绢。万一哪处接口被外人摸透了,仿造出个八九不离十的赝品,往漕船上一装、往矿井里一放……那可不是丢脸的事,是要掉脑袋的。
可话是从朱雄英嘴里出来的。他只能躬身应下,连半个“疑”字都不敢露。
刚踏出车间大门,江才就迎上来,眉头微蹙,欲言又止。
朱雄英脚步未停,只侧过脸,淡淡一笑:“你怕东西漏出去?”
江才一怔,没料到他竟直接点破。
“若真有人学会了,朕反倒要摆酒庆贺。”朱雄英声音轻,却笃定。
“庆贺?”江才脱口而出,满脸不解,“这等利器,向来是捂得越严越好……”
寻常人得了金钥匙,恨不能铸个铁匣子再埋进地窖三层。可朱雄英倒好,巴不得钥匙多铸几把,散到街上去。
朱雄英摇头笑了笑,没解释,只道:“想不通,就先别想。照着吩咐办便是。”
他抬步往前走,衣袖掠过青砖墙边一丛刚抽芽的凤尾竹: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让它多造几台出来。”
造得多,才有底气改;改得好,才能推得远。他贵为皇孙,也得按规矩办事——市面不买账,再大的图纸也是废纸;百姓不用它,再好的机器也只是庙里的泥胎。硬推,只会推塌自己的台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