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不是买卖,是命脉。
怎敢轻易交到外人手里?
可朝廷又实在管不过来。盐铁虽设专营,官府亲自操办,却挡不住层层盘剥、上下勾连。历朝查了又查,清了又清,始终难断根。
粮食更棘手。官仓有限,运力不足,只能靠商人把米面油盐一车车拉进千城万镇,才不至于饿殍载道、民变四起。
商业一兴,人口便动。农闲时涌进城里的流民多了,治安便松;市井间银钱转得快了,人心便浮。生产力未涨,秩序先乱,这是谁都看得见的风险。
钱聚到商人手里,便不再只图利,还要图名、图势、图权。
地主捐个监生,商人买个虚衔,再托关系攀上某位官员……这路子,走着走着就成了常例。官商之间,渐渐分不清哪边是手,哪边是袖。
统治的根基,也就在这无声无息中被蛀空了。
后世所谓“资本主义萌芽”,不正是这般长出来的?有钱者不甘居人下,便要挤进士绅之列,向旧门第伸手讨位置。
但当朝天子未必想得那么远。他们只看见:商势越盛,地方越难控;豪强越富,赋役越难征;银子越往南边码头、北边关市里滚,朝廷账上就越发干瘪。
于是重农抑商,成了代代相传的章程。
不是皇帝蠢,看不到商税的分量;恰恰相反,其中不乏精明老练之辈,早算过这笔账。
确有糊涂人,真以为商税不过零头碎银;但也有人清楚得很:若放任不管,这涓涓细流,终会冲垮堤坝。
只因弊远大于利,多数人便装作没看见那扇门,绕道而行。
可太平日子久了,商业自己会长脚。王朝中后期,吏治一旦滑坡,便如雪崩难止。
田赋收不上来,商税更没人提。
后人常说:大明亡于国库空虚。崇祯帝龙袍补丁摞补丁,便是明证。
可大明真穷么?李自成破京后抄没勋贵宅邸,报称得银一千八百万两……虽未必全实,却也映出几分真相:
国库是空的,百姓是穷的,而高墙深院里的那一拨人,酒肉未冷、锦缎未旧。
所谓“藏富于民”,藏到最后,藏出个煤山孤树、白绫悬枝。
其实中后期的大明,并不缺钱。若能把该收的税一分不少地收上来,打鞑靼不过举手之劳。
症结就在“收不上来”三字。
翻遍整部《明实录》,农业税常年占岁入九成以上,商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连北宋鼎盛时的零头都不到。
宋朝也好不到哪儿去。“和买”名义上是官府采购,实则压价强征,苦的仍是种地的、织布的、挑担的。
这是封建体制绕不开的老病根,但并非无药可医。
大明末年的一条鞭法,清初的摊丁入亩,都是对症的方子。
后世制度未必都好,关键看它能不能踩准这个时代的节拍。
你若在洪武年间喊“男女同科”,只会被人当疯话;但若在赋税上动一动筋骨,反倒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朱雄英盯上的,正是清初那套办法……不是照搬,而是取其筋骨:
比如“官绅一体当差纳粮”,比如“耗羡归公”,比如逐步收紧免税口子。
大明眼下最刺眼的一条:地主、官吏、宗室,一律免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