运粮这事,最能见真章。
过去往边关送一石米,路上就要耗掉一百一十六石……不是损耗在途中,是烂在转运环节、霉在仓库里、被经手的人一层层刮走。时间更是没谱,少则半月,多则数月。
如今有了火车,后方粮仓装车,全速开进,短则一日,长不过三四天,就能卸货到前线军营门口。路上损耗?几乎为零。
征税也一样。各地税粮层层转运,中间空印、涂改、亏空、调包,哪一环没猫腻?空印案怎么起的?不就是转运账目对不上,最后查到户部和地方勾连上去了?
现在呢?最远的云南、辽东,五天之内,新收的稻谷就能堆进应天府的国库仓廪。中间谁还敢伸手?伸手就露馅,露馅就掉脑袋。
朱雄英当场拍板:火车头立刻量产,铁路建设同步启动,先修主干道,再铺支线网。
修路要人,要壮劳力,要不怕苦、扛得住、能熬下来的汉子。
从海外调人,刻不容缓。眼下虽已陆续接来一批,但远远不够。
修铁路不是铺砖砌瓦,是啃山凿岭、填谷架桥。
詹天佑当年怎么干的?课本里写得简略,可实情是:没有炸药就抡锤打眼,没有吊机就用人扛,没有测量仪就靠步测绳量。华夏地形哪有什么一马平川?抬头是山,低头是沟,弯道绕着山脊走,隧道硬从岩心穿过去。
鹰酱修横贯铁路时,枕木底下埋的是华工尸骨;那是平原尚且如此,大明山势更险、水系更密、工期更紧,死人只会更多。
后来机械齐备了,尚且有人在隧道塌方里失踪,有人在钢梁坠落时无声无息地没了踪影……这活儿,从来就不轻松。
这个时代修铁路,死人是常事。
朱雄英能管住伙食,让工人顿顿吃饱,可塌方、断轨、爆破失当、暑热中暑、疫病蔓延……这些事拦不住,人照样一茬接一茬倒下。
钱,反倒最不叫人犯难。
大明的银票在欧亚大陆铺得比驿道还密,美洲的矿、南洋的货、西非的象牙,都认大明宝钞。周尘手上有印钞权,银根松了就加印,紧了就往海外调货平账……这法子,后世有人照着用得更熟。
所以朱雄英不必为银子发愁,只愁人手。
国内百姓不能全填进去。不是舍不得,是不能。朝廷刚废了匠籍,又推了均田,民间稍有点力气的,早去开矿、跑船、垦荒了。真把青壮全抽去抡锤打桩,乡里田没人种,市上货没人运,路没修通,先乱了套。
那就得从外头找人。
他不学那些白皮贩子,拿“高薪厚待”骗人登船,到岸才说合同另签、工钱三月一结、病了自掏药费。朱雄英定下的规矩,白纸黑字:日薪二分银,管两顿干饭、一碗热汤;伤了给医,死了抚恤二十两,家小送回原籍,官府代为安置。话出口,必兑现。
可他也清楚,一旦开工,底下必有人伸手。
异族劳工在监工眼里,不算“人”,只是会喘气的木头桩子。克扣口粮、虚报伤亡、冒领抚恤……这些事不用教,自然有人做。
毕竟这年头,命最贱。
从吕宋雇个苦力,坐海船运到天津港,连人带船耗不过八钱银子;若走陆路,经安西、河西、陕甘一路拉来,摊到每人头上,一两银子都不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