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耀祖挎着个竹篮,篮里除了两包烟丝、一叠旧纸,还插着根竹签,签上缠着褪色红布条,写着四个墨字:“大明报访”。
没人教他怎么问,他就站在城隍庙前听香客聊;没人教他怎么记,他就蹲在码头边,拿炭条往破碗底写;没人教他怎么交稿,他就每天傍晚准时敲开总局后门,把皱巴巴的纸递进去,换回三枚铜钱,或一碗热汤面。
他不知道自己写的算不算“新闻”。
只知道今早听说西华门有辆马车翻了,拉的是新运来的松江棉布;中午听茶博士讲,贡院外墙塌了一尺,监考官罚了工部两个吏员;下午在米行门口,几个脚夫议论,说淮安那边粮船迟了五日,米价隐隐往上拱。
他把这些记下来,标上日期、地点、说话人,没加一句评点,也没改一个字。
交上去,有两条被用了。
一条登在第三版右下角,题为《西华门布车侧翻,棉布散落街心》;另一条夹在“市井拾遗”里,短短三行:“淮安粮船未至,下关米行抬价两文。”
署名栏空着,只印了个小字“访”……那是总局定的规矩:记者不署名,消息才算真。
阴差阳错,陈耀祖成了《大明报》挂名记者。
他不写稿子……也没那本事。
活儿就一样:跑街巷、听闲话、盯市价,记下哪条街的豆油涨了三文,哪家铺子的粗布跌了半钱,再原原本本讲给报馆里管事的人听。由他们挑拣有用没用,再定夺登不登报。
他本就是个走货郎,扁担一挑,铜铃一晃,整日穿行于应天府大小坊市之间。哪家新来了南边的蜜饯,哪处茶摊昨夜吵了架,哪个牙行今早压了两车旧麻布……这些事,他耳朵一竖就听见,眼睛一扫就记下。
《大明报》专设“市价栏”,每日刊载各坊米、盐、炭、布、油、药的行情。陈耀祖报上来的几条价目,准、快、细,比旁人多出三分实打实的货真价实,便被挑中了。
他领薪,但不算坐班。白天照样推车吆喝,秤杆拎得稳,算盘打得响。若迎面就问“昨日西市猪肉几钱一斤”,十有八九碰冷脸;可若顺手塞一把糖霜枣子,搭一句“您家孩子尝尝甜不甜”,话匣子便哗啦一下打开了。
这法子,是他这些年混出来的。不是聪明,是熬出来的。
如今添了份正经差事,还是《大明报》的名号。多少秀才递了三次荐书都没进得去,他一个不识几个字的贩夫,反倒落了实名。
他心里清楚:卖货是吃饭的碗,打探消息是加菜的筷。一碗饭,两份工钱,踏实。
可他不止想端碗。
父亲咽气前那一句断续的话,像根线,缠在他梦里多年。他以为早忘了,其实只是没松手。
直到看见自己名字印在报馆花名册上,墨迹未干,他才猛地想起……原来自己半夜惊醒,不是怕债主敲门,是怕那句话再没人听见。
他想亲手写一篇新闻,登在《大明报》上。
听说陛下每日必阅头版。若真有一篇署着他陈耀祖名字的稿子印出来,哪怕只有百来个字,也够祖坟冒青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