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1章 市井记者陈耀祖(2 / 2)

满城百姓都看报。祖父摆过豆腐摊,曾祖父当过更夫,谁的名字进过铅字?没有。他若成了,便是头一个。

这事不玄。他翻过几十期《大明报》,文章不像八股那样咬文嚼字,倒像隔壁王婆拉家常,直来直去,句句落地。他认字不多,磕磕绊绊也能念通。别人写得,他为何写不得?

……如今不叫“文章”,叫“新闻”。

他买了盏油灯。从前家里黑灯瞎火,省下灯油钱能买半斤酱菜。现在每晚灯芯挑高,就着光描红字帖,抄报上短句,抄完不懂的,第二天串巷时见人就问:这“赊”字怎么拆?这“粜”字念啥音?

有人笑他:“五十岁学认字,不如教孙子去。”

他点头哈腰,掏两块麦芽糖塞过去:“您指个音,糖归您。”

不白问,也不硬求。生意人知道分寸。

到报馆交差,他总揣着小本子,把攒了一天的字词、句式、标点,挨个请教值日的先生。那些人多是举人监生,说话慢,肯答,不嫌烦。

报馆里也觉稀奇:这么大年纪还捧着《千字文》啃的,真不多。大家乐意搭把手,教得仔细。

半年下来,他读报不卡壳了,抄录不漏字,连“邸报体”和“市井体”的差别,也能咂摸出几分味道。

他爱翻《三国演义》,尤其爱看刘备编草鞋那段。不是比身份……他清楚得很,自己姓陈,祖上没爵位,连祠堂都挤在城隍庙后头两间偏屋;但刘皇叔起于微末,卖履织席,最后立国称帝。

陈耀祖合上书,摸摸自己磨出茧子的手掌,心想:他能,我未必不能。

有时撞见正式记者蹲在茶馆门口拦人采访,他也凑近站着,不插话,只听对方怎么开头、怎么追问、怎么把一句“昨儿下雨没?”绕成“汛期将至,坊间排水是否通畅”。

他不知道的是,那些记者手里攥着朱雄英亲编的《采访须知》,可十有八九没翻过三页。有人嫌纸薄字小,有人觉得“照本宣科太跌份”,更多人提笔就写“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”,结果稿子送到朱雄英案前,他只扫一眼,朱笔一圈:“退回,重写。说人话。”

朱雄英早把话撂明白了:报纸是给挑夫、纺妇、剃头匠、守城兵看的,不是给翰林院背诵的。白话,再白话;实在,再实在。

劝不动,就动规矩。

上月两个秀才交来的稿子,通篇“之乎者也”,朱雄英没批驳,直接发刑部……关三天,抄三十遍《大明报·凡例》。

出来时,两人袖口沾着墨,手指发僵,第一件事是蹲在报馆后巷,对着废纸篓默念:“今日菜价,青菜八文,萝卜五文……”

再敢交这类咬文嚼字的稿子,一律不听申辩,直接关进牢房。

朱雄英不打人,也不骂人,只关。

那地方不是养人的,十天半月下来,人蔫了,嗓子哑了,膝盖软了,跪在铁栏边哭着喊着要改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