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此时,另一边,朱棣回到王府书房,掩上门,枯坐良久。
他哪会看不出朱榑的心思?
官场浸淫半生,人心褶皱里藏着什么,他一眼就能刮到底。
原以为只是倒卖军械,贪些银钱;谁承想,朱榑连火种都备好了,就差往他袍角上点。
那点暗示,明晃晃,烫手得很。
可他没戳破。
不是不敢,是难断。
报上去,朱榑必削爵下狱,终身囚禁,再无翻身之日。
可瞒下来呢?
今天劝他起兵,明日就能调兵围城;今日收他银子,明日就敢假传王令。
事情拖得越久,烂得越深。
到最后,谁都兜不住。
朱棣闭了闭眼:“朱榑啊朱榑……你让我怎么保你?”
话出口,又自嘲地扯了下嘴角。
保不住了。
真保不住了。
……
此时,紫宸殿内,朱雄英刚夹起一箸青笋,筷子顿住。
这味儿……不对。
他缓缓放下碗筷,盯着那碟清炒时蔬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今晚这菜里,加了什么?”
声音不高,却把旁边侍立的宫女惊得一颤。
她不敢多问,转身就往御膳房跑。
不到半盏茶工夫,御厨被拽到殿前,跪在地上抖如筛糠。
“陛下……可是饭菜不合口味?”
朱雄英没答,只盯着他,慢慢咽下口中那一小口青笋。
舌尖泛起一丝极淡、极熟悉的苦后回甘。
他认出来了。
他下意识以为是今晚的膳食出了岔子,惹得陛下不悦,龙威骤降。
刹那间,连自己将来埋骨何处都想好了。
厨子只觉眼前发黑,浑身发僵。
整座大殿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一声轻爆。
宫女太监伏在地上,头贴地砖,连喉结都不敢动一下,更没人敢喘出半口长气。
谁也猜不透圣意。
“不是不合口味。”朱雄英忽而一笑,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人脊背一松。
他不过眉头略蹙,底下人已如临大劫……倒也不怪他们,平日里天威难测,稍有风吹草动便人人自危。
“这饭菜,正合我胃口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那跪在最前头的厨子:“你来说,今儿这菜里,是不是添了酱油?”
“酱油?”厨子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忙叩首道:“回陛下,正是!街市上新见此物,奴才见色泽乌亮、香气醇厚,便斗胆买回几坛试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