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名字起得妥帖。”朱雄英点点头,“形似酱汁,味出豆实,‘酱油’二字,简而准。”
其实此时并无真正意义上的酱油。
民间惯用的是大酱……黄豆蒸透、拌曲、入缸发酵,成酱后咸香浓重,是北地灶台上的常客。
靺鞨人早年便种豆制酱,隋唐时已有记载;《三国志·魏书·东夷传》里说辽东沃土宜种五谷,尤宜大豆,所产豆豉、豆酱,早已随商旅南下北上。
而所谓“清酱”,东汉《四民月令》中已有提及,指从豆酱中滤出的澄澈酱汁,滋味鲜冽,贵胄宴席上偶作蘸料或调汁,平民极少得尝。
毕竟一坛酱要耗豆数升、盐半斤、陈酿经年,寻常人家填饱肚子尚且不易,哪顾得上费时费料熬这一勺汁?
“酱油”之名,直到北宋才正式见于文字。苏轼《格物粗谈》里写它可去墨渍,足见当时已非秘藏之物,但仍未入千家万户。
真正在民间扎下根来,得等到清代以后。
和白酒一样,它走进百姓厨房的日子,并不长。
“好东西,真是好东西。”朱雄英眼中微亮。
他清楚这玩意儿分量……后世华夏灶台之上,酱油之于菜肴,犹盐之于百味。
哪家炒青菜不淋一勺?谁炖肉不加半勺提鲜?
生抽老抽,不过是同源异工:一个鲜,一个厚;一个亮,一个沉。
若还觉空泛,不妨看一眼现实:他前世某家老字号酱油厂,在鼎盛之时,市值竟一度压过几家老牌油企。
石油何等分量?可一坛酱油,竟能与之比肩。
南宋《山家清供》最早记下“酱油”二字,后人据此以为彼时已遍地开花。
可细究下去便知不然。
元代《易牙遗意》载有“酱油法”:黄豆去皮,一斗配盐六斤,加水较常法为多,熟后豆沉汁浮……特意点出“比常法增多”,说明当时制酱是常法,制酱油反是新法。
新法,即未普。
稀罕物罢了。
朱雄英心里明白:眼下这东西,离取代大酱还远得很。南方那些后来响当当的老字号,眼下连影子都未见。
倒是因为他早年督办水泥修路,官道纵横,车马往来频密,南北货物流通快了许多。
这酱油,怕也是顺着新修的驿路,悄悄进了京师厨房。
所以朱雄英此刻能尝到的,才是后世真正意义上的酱油。
此时此刻,这东西压根不是寻常人家灶台上常备的物事,连王府侯府也极少日日用它。
一户人家,一年能用上半斤,已算讲究。
真正把酱油当水喝的,是各大酒楼。
每日上百道菜轮番上灶,火候要准,滋味要稳,少不得靠酱汁提鲜、调色、增厚。新出的调味料,十有八九先在酒楼后厨试手……灶头认味,客人买单,行得通,才慢慢流进市井巷陌。
酱油如此,辣椒亦如此。
华夏大地之上,产酱之地、耗酱之重,首推南方,尤以粤省为最。
粤人吃酱油,近乎本能。
青菜焯水,蘸;白切鸡斩件,蘸;生芒果削片,蘸;菠萝切块,蘸;就连炒蛋刚出锅,也能舀一勺酱油浇上去拌匀了吃。
坊间早有笑谈:北方人来粤地吃饺子,没寻见酱油碟,左右张望半天,邻桌以为他偷摸动筷,直接报了官。真假难考,但足见酱油在本地人心中,已非调料,近乎主食。
他们爱吃,并非嘴刁,实因真材实料。
黄豆是根,谁都知道。
可黄豆变酱油,关键不在磨、不在煮、不在压榨,而在晒……酱胚摊开,在日头底下一日日翻动、吸光、发酵、凝香。
温度得稳,日照得长,阴雨不能多,寒潮不能近。
北地四季分明,暖时短,晒不透;热时暴烈,易焦糊;冷时霜重,菌种休眠。勉强酿出来,颜色浅、酱香薄、回甘短,不如自家豆瓣酱来得实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