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一种新调料能否活下来,不单看便宜不便宜,更要看一口下去,值不值得再夹一筷。
若寡淡无味,百姓宁肯多撒半勺盐。
粤省恰卡在北回归线上,冬无严寒,夏无酷暑,全年晴日过两百天,晒场铺开,酱缸排成阵,阳光一照,微生物便安分干活。
好酱油,一半靠手艺,一半靠天光。
至于酱油扬名天下,还得再等几百年,到清代才真正成气候。
为何诸多风味都挤在那个年头冒头?一大缘由,是清廷引进不少新作物……番薯、玉米、土豆,陆续落地。
但这些作物对百姓而言,并非福气,反是苦药。
明末万历年间,西班牙学者游历应天府,笔记里写:街面洁净,百姓面色红润,体格结实,言语间自有底气。
到了清中叶,洋人再踏足江南,所见却是面皮蜡黄、肩胛高耸、眼窝深陷的劳力汉,饭能吃饱,身子却虚得晃。
红薯顶饿,不养人;玉米粗粝,伤脾胃;土豆久存易发芽,吃了头晕。
人饿不死,可吃得下咽吗?
难。
于是,浓咸、极鲜、带劲儿的调味料,成了救命稻草。
酱油提鲜,盖住粗粮的涩;辣椒增辣,压住下水的臊;两者合用,一碗素面也能吃得额头冒汗、喉咙发热、胃里踏实。
当年沿海码头扛包的苦力,买不起整肉,只捡猪下水、牛肚肠回家,清水煮烂,再拿酱油泡、辣椒腌,三五日一浸,腥膻尽褪,嚼劲反增,竟成了下饭硬菜。
这便是酱油与辣椒在民间扎下根来的实打实的缘由。
当然,一种调料如何传开,背后牵扯税赋、漕运、商路、仓储、人口流动……千头万绪,史家穷毕生之力也未必理得清全貌。
朱雄英所知,不过冰山一角。
但他确信一点:酱油、白酒、辣椒,终将走进大明每一户灶膛……这不是推测,是后来者亲眼所见的事实。
“你会酿酱油?”朱雄英目光扫过御膳房总管,语调平直。
老厨躬身,手心微潮:“回陛下,小人不会。但老家潮州,有几家老作坊,世代做酱,从不外传方子,只接酒楼大宗订货。”
朱雄英颔首,未再追问。
他清楚,那些老字号常挂在嘴边的“三百年祖传”,往上推,多止于明末清初。
再往前,兵荒马乱、黄河泛滥、倭寇袭扰、流民千里……断代的事,何止一门酱艺。
后世许多技艺的脉络,多能追溯到明末清初,这事并不难理解。
眼下有世代专精酱醪的老作坊,也再寻常不过。
史书未载,不等于世间无此手艺。
这位御厨既在庖厨行当里摸爬多年,晓得些古法酿酱的门道,自然合情合理。
“既如此,你即刻去寻个会做酱油的人来。”朱雄英语气平缓,“朕要开一门新营生。”
御厨领了旨,脚步轻快地退下,转身便奔着城南几处老坊去了。
他心里清楚:这事若办成,前程就稳了。
这几日宫中清闲,朱雄英忽起兴致,想学康熙爷当年那样,换身常服出去走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