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日困在宫墙里,确实闷得慌。
恰逢端午将至,他倒想瞧瞧百姓怎么过节……艾草挂门、粽叶裹米,到底和史书里写的有几分相像。
虽说示威服,护卫却不能少。
江才照例贴身跟着,另带了四名锦衣卫,其中为首那个姓张,名叫张文,朱雄英见过几回,只记得人话不多,做事沉稳。
皇帝和侍卫之间,本就隔着一层身份,素无深谈。
张文也不靠太近,只远远缀在后头十来步远。
既不扰人逛市的兴致,真有动静,几步就能抢上前去护住。
朱雄英沿街缓步而行,见家家门楣上悬着青艾与菖蒲,枝叶尚带露水。
这便是端午的规矩,传了几百年,至今未断。
再往前,几个孩子结伴跑过,腕上缠着素白丝线,腰间挂着香囊,里头填的是陈皮、藿香、甘松,走动时隐约散出药香。
临街几户人家门前,三五妇人围坐包粽,手不停歇,嘴也不停,说笑间苇叶翻飞,米粒裹紧,线绳一勒,一只角黍便成了形。
这边的粽子多是甜口。
早些年,寻常人家哪舍得买糖、蜜饯往里塞?顶多放两颗红枣……便宜,耐放,一斤二十几文,赶上市价低时,十几文也能拿下。
穷人家省着点用,一把枣能包二三十只粽。
逢年过节,咬咬牙也要买些,图个应景。
如今不同了。大明商路通达,粮价稳,银钱活泛,百姓手头宽裕,粽子里的料也丰盛起来。
朱雄英甚至看见街角挑担的小贩,竹筐里码着油亮亮的肉粽,馅是五花、咸蛋黄、香菇,分明是江南做法。
“陛下想尝角黍?”江才见朱雄英驻足看了半晌,立刻低声问。
角黍,就是粽子的老叫法。
春秋时用菰叶裹黍米,捏成牛角状,故称角黍;竹筒装米封烤则唤作筒粽。
李时珍《本草纲目》里写得明白:菰叶裹黍,煮成尖角或棕榈叶形,谓之角黍。
到了明清,糯米渐成主料,名字也就慢慢转为“粽子”。
归根结底,变的是米,不是心……人们包的从来不是米,是节气,是念想。
黍米,便是如今常见的小米。
这风俗扎在地里,长在气候里。
南方水多,宜稻;北方旱,种粟、豆、高粱更稳当。小麦虽广,却也费水,旱年常要引渠浇灌,才有“水浇地”一说。
因此,在旧日北方,大米、糯米都是稀罕物,小米反倒家家都有。
就地取材,黍米裹叶蒸熟,便成了角黍。
清代某地县志还记了一笔:端午前后,已嫁女携新麦磨的面、新收的角黍,回娘家探望父母。
所谓“时物”,并非单指吃食,而是应季之物……麦黄杏熟了,摘几颗;角黍包好了,拎一串;新麦碾的白面,更是金贵,得匀出一点,细细包好,亲手送回娘家。
那时一亩麦子打七八十斤就算高产,白面珍贵,女儿带回去的,不止是吃食,是心意,也是体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