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年头,真贵族是不碰这些的。有些世家子弟路过摊前,宁可绕半条街,也不愿沾一身油烟气。
可朱雄英身后这几个人……江才、李春、赵六,往上扒三代,祖坟里埋的全是锄头和犁铧。他祖父朱元璋,当年赤脚踩泥巴,裤管卷到膝盖,种麦子、割稻子、挑粪浇地,一样没落下。
所谓体统,是给外人看的。真饿了,谁还在乎碗是不是青花瓷?
逛到日头偏西,朱雄英忽在街角瞧见个摊子,三块青砖垒成灶,上面架着铁锅煮土豆,旁边柴火堆里还埋着几颗,煨得表皮焦黑。
摊主是个干瘦老头,正拿竹夹子翻动锅里的土豆,水汽腾腾,一股子淀粉蒸熟后的微甜气味,混着柴烟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朱雄英走近,蹲下身,伸手捻起一颗刚捞出的,趁热剥开……黄瓤软糯,热气扑脸。
“老丈,这东西,哪儿来的?”
他原以为土豆推广早已冷场,连鲁地官仓报上来的试种折子,都写着“民多疑之,食者寥寥”。没料到,竟在这条寻常街巷里撞见它,还热乎着,还卖得抢手。
老头抬头扫他一眼,见他衣料细密、腰带镶玉,手一抖,夹子差点掉进锅里。
“回、回爷的话……是我家侄子从山东运来的。”
老头不敢怠慢,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:
鲁地今年大种土豆,收成压得粮仓满溢,官府发榜劝食,乡里也推“一户一畦”,可百姓头回见这圆不溜秋的疙瘩,心里犯嘀咕……不像麦,不像稻,更不像芋头,煮出来软塌塌,嚼着没滋味。
但架不住它扛饿。一个中等大小的,配半碗酱菜,能顶大半天。穷人家孩子下地前揣俩,晌午歇息时掏出来,剥皮就啃,肚子不叫,手脚有力。
久而久之,有人开始学着烤、学着拌、学着和面掺进去蒸饼……虽然还是没人当主粮,可它稳稳扎进了日常饭碗的边角。
如今鲁地卖不动,便往南运。一车土豆换半车糙米,不赔,还能赚点脚力钱。
朱雄英听完,没说话,只低头又剥开一颗。
热气升腾,糊住了他的眼睛。
商贩们试过几回,发觉这东西其实挺实在,便琢磨着把吃剩的土豆运出去卖。
按理说,土豆也算粮食。
管饱,比稻米麦子便宜,关键是头一回见……新奇,味道也过得去。百姓不种它,并非嫌它不好,而是地里早排好了活计,没空腾地方。
种的人少,买的人可不少。
如今日子宽裕些了,吃饱之外,谁不想多夹两口?
这新物件儿一露面,立马就被人盯上了。
原先在鲁地贱得没人搭理的土豆,运到应天府,价钱立刻翻了三四倍。
像老汉这样煮熟了现卖的,价码更高。
比起鲁地田头的收成价,差不多涨了十倍。
可就算这么贵,寻常人家掏钱也不皱眉头。
足见这东西本钱有多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