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跟世家办的学堂,差在哪?”
“他们教的,不也是这些?真正肯下功夫教的,只挑几个苗子;其余人,学三年,够记账、对数、报货名,便算交差。”
“真碰上好苗子,你能不管?养出来了,总得有人接手、有人用上吧?”
“防着人走,照样要改姓、要入赘……那又和老法子有什么两样?”
“既如此,你这‘免费’二字,又能改得了什么?”
“就改在这‘免费’上。”朱雄英语气沉下来,“先生不收束修。”
“月俸,朝廷出。”
陈瑜一怔,嘴微微张开,半晌没合上。
越问越糊涂,越听越摸不着边。
“朝廷出俸禄?你当这是茶馆说书,张口就来?”
“你知道养一个先生一年要多少银子?十个?二十个?上百个学堂呢?”
“你以为你是天子,开口就是圣旨?”
“不可能。”他斩钉截铁,“陛下不会应,六部九卿更不会点头。”
朱雄英没争辩,只轻轻摇头。他尚无意亮明身份。
“事在人为。利弊讲清,道理摆正,陛下自有决断。”
他顿了顿,把话说得更直些:
种地的人,不识字,照常犁田;算不清账,也能扛麻包、卖山货。
庄户人家祖祖辈辈这么过来的,不靠墨水吃饭。
被骗?真蠢的人,背熟《九章》也照样被人绕晕;心里透亮的,不用上学,自己就长了双眼睛。
但如今不同了。
大明的铁炉子烧得旺,织机转得快,砖窑烟囱冒黑烟,码头吊臂甩得高……
这些地方,要的是能看懂招工告示的人,是能核对工牌编号的人,是能抄下每日产量、算清计件工钱的人。
在应天府站稳脚,哪怕只是城南一家小染坊,招人第一条就是:“识字者优先。”
干粗活,饿不死;当工人,没点底子,连入门都难。
最基础的钳工,得看懂图纸上的尺寸、公差、符号;稍高些的车工,得按操作卡调转速、换刀具、控余量。
你不识字?说明书是一纸黑字,机器铭牌是几行铅印,连“左旋”“右旋”都分不清,怎么动手?
有人说,背下来不就行了?
背得下来,是命硬;背得准、记得牢、用得对,是运气;
可一人一天教一个,三个月才出师;一人带十几个,十天就能上岗……
工业不等人。谁耗得起?
还有那些画图、绘样、验料、管库的位置,哪样离得开笔和算盘?
朱雄英说完,没再看陈瑜,只伸手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。
茶色清亮,热气微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