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理其实清楚得很:乾隆留着他,不是看不穿,是用得着。
出去巡游、修园子、办寿宴,主意是和珅出的,银子是他筹的,骂名也由他顶着。
皇帝永远没错……错的是臣子揣摩上意不当,是属下办事不利。
谁真敢指着龙椅说一句“陛下昏聩”,那是找死;可若冲着和珅喊一声“奸佞误国”,第二天全家就没了。
和珅不是贪官,是活招牌,是替皇帝挡箭的盾,也是替朝廷存钱的匣子。
所以乾隆一咽气,嘉庆当天就抄了和府……人头落地,库房充盈,名声也有了,银子也有了。
这哪是清算?分明是老皇帝留给新君的登基贺礼。
朱雄英想到这儿,只轻轻摇头。
他不做这种事。
言官照念他的折子,他照出他的门。
这一趟,他真不打算按规矩来。
......
出了应天府城门,车马未停,径直拐进一条岔道,直奔百里外一个无名小县。
事先没通传,连驿站都没知会。
县里上下懵然无知。等朱雄英一行踏进县城东门时,街面上还照常卖菜的卖菜、吆喝的吆喝,连个迎驾的影子都没有。
街上人不少,衣衫齐整,步履从容,脸上不见愁苦相。
可朱雄英没在大路上多留,转身钻进窄巷。
真正的日子,不在闹市,在檐角漏风的棚户里,在灶台冷灰的锅碗中,在孩子光脚踩过的泥地上。
巷子深处,一阵哭声断断续续,细弱,却撕心裂肺。
朱雄英脚步一顿。
巷口堆着烂柴,墙皮剥落,一个男人正骑在瘦小的孩子身上猛踹。
孩子蜷着,像团被踩扁的干草,胸口起伏微弱,嘴角渗血,眼白翻出一半。
这不是管教,是往死里打。
朱雄英抬了下眉。
两名锦衣卫已掠过去,一扣一拧,那人还没反应过来,脸已重重砸在青砖上。
“怎么回事?”朱雄英问。
男人啐出一口血沫:“我打我儿子,轮得到你插手?”
“你儿子?”朱雄英盯着那孩子枯黄的头发、浮肿的手背,“他姓什么?”
锦衣卫刀鞘抵住他颈侧,另一人反拧手腕,膝盖压进他肩胛骨缝里。
“说。”
“呵……有本事砍了我!”男人梗着脖子,“青天白日,你敢杀人?”
朱雄英没接话,只朝旁边抬了抬下巴。
两人架起人就走。
江才伸手扶住朱雄英胳膊肘:“陛下,地上凉。”
朱雄英没动,目光落在孩子脸上。
江才立刻上前,半跪下去,托起孩子后颈,拔开水囊塞子,小心喂了几口。
水滑进喉咙,孩子喉结动了动,眼皮颤了两下,慢慢睁开。
朱雄英垂眸,伸手,指腹轻轻擦过孩子额角一道旧疤。
江才静候片刻,见他没再说话,才低声唤来随行医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