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转身出了小巷,不多时提着几样吃食折返。
那人刚要伸手去喂孩子,朱雄英抬手止住。
“饿狠了的人,一口吞下油厚的面食,肠胃会坏。”
“掰一小角,先垫着。”
锦衣卫应声照办,将肉包子撕下一小块,递过去。
孩子一把抓过,埋头就啃,三两口咽尽。
灌了半口水,眼睛仍直勾勾盯着剩下那半个包子,喉结上下动了动,却不敢再伸手。
“你把事情讲清楚,剩下的,归你。”朱雄英声音平缓,没催,也没压。
孩子垂着头,肩膀微微往里收,脚趾在破草鞋里蜷紧。
他没指望活过今天……能嚼到热乎的、带肉的、不馊不酸的包子,已是老天开眼。
只可惜,还是没吃饱。
朱雄英没再开口,只等。
约莫半炷香工夫,他朝锦衣卫略一点头。
那人便将余下的半个包子递出。
孩子飞快睃了朱雄英一眼,抖着手接过去,又是一阵狼吞虎咽。
这次太急,呛住了,脸涨成青紫,咳得弯下腰。
江才早备着水壶,一倾,清水顺着孩子下巴淌进衣领。
包子下肚,他胸膛起伏慢了些,手指也能稳住不抖了。
“还想吃?”朱雄英问,“说真话,全给你。”
“他是我爹……”
话刚出口,朱雄英截断:“骗人,一个都没。”
“实打实讲,我不动你。”
孩子闭了嘴,指甲掐进掌心。
墙外那人的嚎叫断断续续响着,一声比一声哑,一句比一句软。
终于,嘶哑的供词漏进巷子……
孩子这才松开咬住的下唇,磕绊开口:
他不记得本名。男人唤他“小七”,因他是第七个被拖进这院子的。
院里前后拢共十几号孩子,都按进来的顺序排数字。
原名?不准提。提了,耳光就甩上来。
有的是半夜被捂嘴扛来的,有的是拿几文钱买断的,还有些是冻僵在街角、被拖回来踹醒的。
男人养他们,图的是讨钱。
每日交不上数,轻则饿一顿泔水……浮着油星、混着菜根烂叶的浑汤;重则竹条抽背,抽到皮开肉绽,连哼都不敢出声。
若凑够了,顶多赏半块冷杂面馍,硬得硌牙,掰开还发黑。
谁敢藏铜板、偷买糖糕?轻则剁指,重则活埋。
已有三个孩子死在柴房后头的泥坑里,盖得浅,下雨就泛腥气。
起初几年,人手足,日子虽苦,尚能喘气。
可自打朱雄英登基,京畿盘查日紧,城门验身、坊间联保、乞儿登记入册……
拐子再难下手,孩子越丢越多。
男人赌瘾大,酒量差,输红眼就砸碗,醉倒就骂娘。
谁跑、谁死、谁病了,他懒得数。
小七也说不清旁人去了哪……他们不许对视,不许并肩走,不许同喝一碗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