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错一句,舌头就保不住。
小七守规矩,从不开口。
一年下来,话越少,耳朵越钝,见人先低头,说话先咽唾沫。
如今张嘴,字句像从喉咙里硬抠出来的。
他不敢逃。
逃出去,街口蹲着的、茶摊坐着的、码头晃着的,全是跟院里一样的人。
前月有个十二岁的,跑出三条街,被人堵在桥洞,当夜就断了气,尸首扔在护城河漂了两天。
他宁可在这儿熬着。
熬一天,算一天。
竟也熬满一年……比多数人都久。
活过半年的,十个里剩不到三个。
其余的,或躺进乱葬岗,或趁夜翻墙没了影,或被塞进运粮车,不知卸在哪个州县的荒庙里。
幸存者,少之又少。
这些话,一半出自小七断续吐露,一半来自墙外那人涕泪横流的招认。
江才听完,默默解下腰间佩刀,刀鞘抵地,发出沉闷一响。
他从不与人动手。
此刻,只想用这刀,劈开那堵墙。
他刚抬手,怀里的孩子却突然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了地上。
“求求你们,饶他一命!”
朱雄英眉心一蹙,喉头微紧,没说话,只低头看着那孩子低垂的后颈……瘦得凸出两道细骨,衣领磨得发毛,沾着灰。
“你替他求什么?”
“他……养我。”
小乞丐声音很轻,像怕惊飞一只停在墙头的麻雀:“没他,我活不成。”
“谁说活不成?”江才脱口而出,语气又急又硬,“你有手有脚,自己不能挣?”
朱雄英没接话,只轻轻摇了下头。
这孩子半大不小,没户籍、没亲族、没落脚处,离了那人贩子,真未必能活过三天。
有人觉得,他日日沿街讨来的铜板、冷馍、剩汤,总够糊口。可底下这摊水浑得很……好心人少,混混多;施舍的少,抢食的多。
一个十来岁的孩子,孤身在外,哪怕攥着几文钱,转身就被堵在巷口扒光;稍有反抗,挨顿踹已是轻的,撞上狠的,骨头断两根都没人问。
乞儿堆里也讲规矩:谁罩着谁,谁分多少,谁挨打不许哭出声。那人贩子护的不是孩子,是自己的地盘。谁动他的人、抢他的钱,就是当面甩他耳光。他出手,是为面子,不是良心。
可这面子,偏偏成了小七他们能喘气的凭据。
他若倒了,没人拦着别人踩进来。
至于吃喝……他从不克扣,但也绝不多给。饿不死就行,太饱了,脸上没苦相,街上没人多扔一文。
他仍是畜生。
拐来的,卖过的,逼着爬檐跳沟、装瘸扮哑、冻手冻脚还赶出门的……畜生就是畜生,不洗,也不必洗。
朱雄英转过身,朝江才点了下头。
江才伸手,把小七扶起来,夹在臂弯里,一并出了巷子。
地上那人连嘴都没张开,刀光一闪,人头已滚到墙根。
“头颅用石灰腌透,挂城楼。”朱雄英步子未停,声音平得像块青砖,“让全城都认认,人贩子长什么样。”
两人供词对得上的,死在他手里的孩子,已有十个。
还有小七不知道的,那人没招的,埋在土里、沉在河底、烂在破庙角落的……数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