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没打算留活口。
小七被江才抱着,脸贴着他肩头,耳朵竖着,听见了刀声,听见了闷响,听见了石灰袋拖过地面的沙沙声。他缩了缩脖子,没吭气。
杀个人,跟碾死只虫似的。
他不怕杀人的人,怕的是……这些人,是不是也和那人一样,用完就扔?
他们给他半个烧饼,一碗热粥,还答应带他走。这就够了。
他不敢要更多。只盼着路上再给一口干粮,撑到下个镇子,再撑一天,再撑一顿饭。
心里还偷偷想过一回:要是能有件厚点的袄子,袖口不露棉絮,下摆不扫地,冬天蹲墙根时,兴许能多熬半个时辰。
但得藏好,藏进怀里,压在胸口,睡觉都得搂着……丢了,就真只剩一身皮包骨头了。
至于地上那个男人死了?
他连眼皮都没抬。
死人见得太多。爹娘死时他五岁,同屋两个孩子饿死时他七岁,前月巷尾老瘸子咽气,他帮着拖出去,回来照旧讨饭。
死,只是少一个人分粥。
他不怕死,怕的是……接下来该去哪儿?
朱雄英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跟我走。管饱。”
小七肩膀一抖。
“听不懂也没关系。”朱雄英声音不高,“跟着我,饿不着,冻不着。”
小七手指抠进江才胳膊的布料里,指甲发白。
“饱”“暖”两个字,像两块烧红的铁,烫得他心口一缩。
他挣扎着滑下来,站稳,扑通一声跪下去,额头磕在地上,响得清脆。
“老爷!只要让我吃饱穿暖……我天天给您讨钱!天天!”
朱雄英怔了下,随即摇头:“不用你讨。”
小七脸色霎时惨白,整个人往前一扑,手忙脚乱去抓朱雄英的袍角:“别!老爷别扔我!我啥都能干!我……我断条腿也行!”
他嘴唇直颤,话音发虚:“真的……我不跑……您打断我左腿,我就趴着给您守门……”
他知道的。有人专挑孩子下手,掰指头、剁脚趾、灌药弄哑……越残越有人可怜,越可怜,越有钱。
他自己右腿跛,走路拖着,那人嫌晦气,碰都不愿碰他。
所以他活到了今天。
不然他早被那男人打折了腿。
“放心,用不着你去讨钱养活我们。”江才叹口气,“陛下……老爷不是要扔下你。”
“只管跟着就是。”
小七听罢,总算明白过来……朱雄英没打算丢开他,只是以后不再让他上街乞食了。
讨饭这活计,本就难熬:饿肚子是常事,冻得指头发紫也不稀奇,挨打、被狗追咬更是家常便饭。
若不用再出门要饭,自己还能吃饱穿暖吗?他除了伸手讨、低头求,别的什么也不会。
念头一起,心口便沉甸甸地坠下去。
朱雄英扫了小七一眼,吩咐人寻了间客栈,让店小二提来热水,又请人替他擦洗。
江才发现朱雄英对这孩子格外上心,便主动揽下擦洗的差事。
衣衫褪下,小七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旧伤、结痂未落的新痕,全露了出来。
眼下这副样子,自然没法洗澡,先得请大夫来瞧瞧,把身子调养好了再说。不过脸和手太脏,总得先清一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