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2章 度量(2 / 2)

唐初百姓提起“突厥”,心头一紧的程度,不亚于南宋末年听见“蒙古铁骑”四字。

那时唐朝刚立,根基未稳;突厥控弦百万,控扼草原,东西万里尽在其鞭影之下。

若不是阴差阳错,谁敢说第一个入主中原的胡族,一定不是突厥?

突厥的治术,古朴得很……类似商周旧制:可汗最大,底下贵族各领部众,自管牧场、自征赋税、自断讼狱。所谓“我之臣仆之臣仆,非我臣仆”,正是其政体写照。

早年倒也相安无事。可自汉唐以来,中原皇权日渐收束,天子独揽生杀予夺之权,州县如臂使指。

突厥可汗瞧见了,焉能不动心?

他也想有朝一日,坐在金帐里发一道令,千里之外的牧人就得卸弓下马,捧着羊皮账册来报户口牲畜。

可底下贵族岂肯放手?

颉利可汗登位不久,便弃用本族宿将,专任逃入草原的汉人赵德言,命其主持改制。

他要的是一个真正的国家,不是松散的部落联盟。

人家中原早已玩起“中央集权2.0”,他还卡在“分封制1.0”,不升级,早晚被淘汰。

颉利眼光是有的,可惜看人走了眼。

赵德言把中原那一套搬得严丝合缝:下令改服饰、禁旧俗、设学馆、行均田、颁律令……连祭祖烧纸的规矩,都要按《大唐开元礼》重订。

结果呢?

牧民怒而焚书,头人拔刀抗令,各部暗中串联,只等一个火头。

颉利还不醒,又抬举粟特商人出身的阿史那贺鲁,让他掌管财赋与驿传……此人嘴甜手滑,账目不清,私贩铁器,暗结外藩……

最后,连赵德言自己,也在一场围猎途中“失足坠崖”。

屋漏偏逢连夜雨,东突厥又遭了大灾。

雪连着下,草场全埋了,牛羊饿死大半,百姓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。

这些事暂且搁一搁……眼下有桩更紧要的活儿,得朱雄英亲自拿主意。

随着西边商路越走越宽,格致之学日渐深入,老一套度量衡越来越撑不住了。

丈、尺、寸这些长度单位,好歹是十进制,平日里量布、建房,凑合能用;可真到了验算机括、推演火器弹道、校准车轮轴距的时候,就露怯了……差一毫,差一厘,结果就偏出几里。

石、斗、升这些称量单位更麻烦。换算绕弯子不说,一斗米在南直隶和在甘肃,实重能差出半斤;同一杆秤,早上称和午后称,因温湿变化,读数也未必一样。

修铁路,轨距容不得半分偏差;铸齿轮,齿距差一丝,整套传动就咬不严;就连市面上买卖绸缎、药材,因尺不准、秤不匀,常起争执。

各地商贾抱怨多了,匠人手抖多了,格致院的先生们写算稿时,光在单位换算上就耗去小半工夫。

新标准,非立不可。

朱雄英心里清楚:一套简明、统一、可复现的计量体系,不求多玄奥,只求人人能照着做、处处能对得上。

他提的方案,一推出,便被工部、户部、钦天监、格致院几处同时接过去试用。没过半月,各处报来的图纸、账册、试验记录,全都改用新法……不是因为谁下了令,而是用惯了,再回头用老尺老秤,反倒别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