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夏自古便是天下最早统一度量衡的邦国,可细究起来,朝朝代代,标准却从没真正“统”过。
就说“斤”:秦与西汉时一斤约当今日二百五十六克;到北宋,一斤涨到四百六十克;往后又变,再往后又挪……同一朝里,官库用的官秤、市集使的私秤、药铺抓的小戥子,斤两也不尽相同。
民间讲“半斤八两”,因旧秤一斤十六两。为何是十六?因老式杆秤上星点共十六颗……天六星、地七星、人三星,合为“福禄寿”。刻度取十六,是因古人折木为尺最便:对折再对折,三下便得十六等分;若硬要刻十等分,凭目力手劲,难保齐整。
再看“尺”:最初就是张开拇指与食指,指尖间距谓之一拃……方言叫“一铡”,约合今十六厘米。可人手有大小,谁的手掌作准?
答案从来只有一个:皇帝的手。
圣天子垂裳而治,万民仰其仪范……他的拃,就是天下之尺;他的步幅,便是千里之基。
外邦亦如是。英人所谓“foot”(英尺),本义即“脚”,初时真就拿活人的脚长作准;后来嫌乱,干脆挑礼拜日头十六个出教堂的男子,挨个量脚,取其均值定为一尺。
至于“盎司”,原是酒杯满盛一盅麦酒的分量,后才挪作重量单位……杯口大小、酒液浓淡,皆无定规,全凭约定俗成。
说到底,人们要的并非“天然合理”,而是“彼此一致”。
你哪怕捡块山石,刻上“一斤”二字,只要朝廷颁行、匠人信服、商旅沿用,它就是一斤。
若单为市井交易,这倒无妨。大家认准一个数,银钱进出不吵嘴,便算成了。
可造火铳要膛线密疏如一,铸钟表须游丝轻重毫厘不差,炼精钢得控炉温分秒不移……这些事,容不得“差不多”。
如今尚不显,一年之内必见窘迫,三年之后,旧法恐将寸步难行。
尤以长度、重量二项为急。
而重量之准,必先赖长度之准……没有稳当的尺,何来牢靠的秤?
大明眼下最该定下的,正是这两样。
定下一米之后,再定一千克就容易多了……一立方米纯水的重量,正好是一吨。
说到底,这不过是个约定俗成的标准,精度只要大致靠谱就行。
朱雄英既没设备,也没条件,更没工夫去较真分毫。
那现代的秒、米、千克,究竟是怎么来的?
一秒,是铯-133原子基态两个超精细能级跃迁所对应辐射的**个周期时长;
有了秒,米也就跟着落定:光在真空中行进**分之一秒的距离,就是一米;
至于千克?外行人光看定义,怕是连字都认不全。
为啥非得这么绕、这么细?
因为只有这些基准,才真正“不动”。
光速恒定,原子跃迁的频率也恒定……拿它们当尺子,全世界量出来,才真的一模一样。
可在这之前,上一版“米”又是怎么定的?
十八世纪末,法国一批科学家凑在一起,拍板把地球子午线全长的四千万分之一,定为一米。
子午线,就是连通南北极、垂直于赤道的那条经线。
可问题来了:地球上有无数条经线,长短并不完全一致。凭什么选这条,不选那条?
这就不是纯技术问题了……背后拼的是理论功底,更是国力底气。
听上去挺科学,实则也有软肋:它会随地壳变动、地球形变而悄悄漂移。
几年、十几年看不出差别,放到百年、千年尺度上,就不那么牢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