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或许……没那么糟?”江才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。
“兴许,只是个别例子?”
“个别?”朱雄英笑了笑,“咱们走的这几个县,离应天府不过百十里。”
“天子眼皮底下尚且如此,那远些的地方呢?山高皇帝远,又会是什么光景?”
他略一顿,声音平缓:“你听过民间一句老话么?……家里看见一颗老鼠屎,灶台下头,早爬满老鼠了。”
“我不是瞎担心,是眼下,真不让人踏实。”
他稍作沉吟:“看来得缓一缓脚步,先把自家门里查清楚。”
见江才仍面露困惑,朱雄英抬眼看他一眼,接着道:
“就拿今日这事说……那人敢当街强占民宅、强夺布匹,绝不是头一回干。”
“手脚这么熟,气焰这么足,没人在后头托着,他哪来这个胆?”
“再说那件天工局特制的袍子……禁令明摆着,寻常人连边都摸不着。他穿得稳稳当当,说明什么?”
朱雄英目光一沉:“说明有人睁只眼闭只眼,甚至亲手递的钥匙。”
“应天府的天工局已是这样,外头那些呢?”
“不用我多讲,你也该明白。”
江才喉结一动,默默垂首,额角沁出细汗。
“百姓是我的底线,也是大明的根。”
“太祖当年杀人如麻,为何江山坐得稳?就因民心没丢。”
“民心在,刀斧再利,也砍不断根基;民心一散,金銮殿上,坐的也不过是个空椅子。”
“你懂我为何总把百姓挂在嘴边了吧?”
他语气未变,却更沉了几分:
“因为我们就是泥腿子里出来的,知道田里水深水浅,晓得一家老小熬冬的难处……自然得替他们多扛一肩。”
“至于官儿们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“肯实心办事的,朕记着;若敢耍滑偷懒、欺上瞒下……”
“哼!”
“剥皮实草,不是吓唬人的闲话。”
“今天这点事,看着小,可撬出来的,是整块烂木头。”
“这些人,是趴在大明脊梁骨上啃肉喝血的虫子。啃得久了,骨头酥了,树就倒了。”
江才脸色渐肃,腰杆慢慢挺直:“陛下放心,臣即刻着手彻查,必给个明白交代!”
朱雄英却轻轻摇头:“不急。”
“啊?”江才一怔,脱口而出。
前脚还说“烂木头”“脊梁骨”,怎么转眼又说不急?他一时没转过弯来。
朱雄英没多解释,只静静望着远处几个蹲在墙根底下说话的百姓。
他早想明白了:
自上而下查,查得再狠,只要官官相护的根子还在,就永远查不干净。
能被揪出来的,往往只是后台不够硬、路子不够野的;真正盘根错节的,早被层层遮严了。
想破这局,唯有一条路……让底下人说话算数。
不是靠喊冤、不是靠告状,而是让人知道什么叫对,什么叫错;知道该什么时候挺直腰杆,该什么时候递状子。
所以归根到底,得让百姓识字、明理、懂规矩。
教育,才是埋进土里的根。
这事急不得,也松不得……一松,二十年白费;一急,反倒烧了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