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骗人,是把人心里真正动过的心思,给拎出来、晒出来。
官府也好,行当也罢,历来如此。
所以陈瑜要找的,是一个真上过夜校、真改了命、真有话说的人。
可以润色,不能失真。
真,才是底子。没了真,再响的锣,敲出来也是哑的。
陈瑜听明白了,转身就要去寻人。
朱雄英忽然想起一个人……前阵子那个跑新闻的穷小子,写稿子又狠又准,故事讲得人眼眶发热。
一问才知,那人确实在夜校报过名,可只上了两节课就退了。
不是嫌苦,也不是嫌累,是老师讲的进度,他早自学过了。夜校最高班,也跟不上他啃书的速度。
他是靠笔吃饭的,理论功底得扎实,夜校教的,已不够他嚼了。
他干脆把名额让给了别人。
朱雄英听了,只轻轻摇头。
这人确实是块好料,可惜,不合用。
不过……他倒是个好执笔人。
上过夜校,出身泥地,懂工人的手茧、懂女人的算盘、懂孩子蹲墙角扒窗听课的渴望。
让他来写夜校的事,字字都能烫进人心窝里。
虽没帮陈瑜找到活榜样,倒替他寻了个能写活榜样的人。
“你若愿意,去找他聊聊。兴许他嘴里,还藏着几个你正要找的人。”
陈瑜点点头,没多话,转身出了门。
……
李富贵,应天府织布厂的工人。
家里穷得揭不开锅,全靠运气撞上招工,才进了厂门,成了织布机旁一根结实的螺丝钉。
可他不只想当螺丝钉。
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可他心里始终揣着一个念头。
一个想闯出名堂的念头。
他清楚自己几斤几两,也明白这念头有多悬。
所以从不声张,也不显山露水,跟厂里其他人没两样……按时吃饭、照常喝酒、准时上下工。
发了工资,偶尔请几个熟人吃顿饭,喝两杯,笑笑闹闹,和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。
可夜校一提出来,别人还在观望、嘀咕、甚至嗤笑:“咱这把年纪,还认字?认了能当饭吃?”
“识不识字有啥用?又不当官!”
“真去上课,老师一敲黑板,咱站那儿挨训?脸往哪儿搁?”
这些话像风一样刮过车间,吹散了不少人的劲头。有人报了名,去了两回就缩回去;有人坐进教室,眼睛盯着窗外,心早飞了;还有人刚碰上笔画绕口的字,就摆手:“算了算了,不是这块料。”
李富贵不这样。
课课不落,本本记满,不懂就问,追着老师刨根问底。
他脑子不算灵光,老师讲三遍,他可能记不住两遍,回头又忘。
可他肯熬,老师教得慢,他反倒越学越踏实,进度不知不觉就赶超了讲义。
陈瑜去问老师:“哪些学生真下力气了?”
老师脱口就答:“李富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