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瑜见着人,倒是一怔。
这人面相硬朗,眉骨高,眼神沉,穿一身工装,袖子卷到小臂,扣子歪斜着系,敞着领口,肩背绷着一股子蛮劲儿,走在街上,谁见了都得多留个神。
乡下人看了,只当是混混;厂里人见了,也觉得他不大守规矩。
其实工装是朱雄英定的式样:窄袖、密扣、利落紧身,干活不碍事。
旁人都把扣子一颗颗扣严实,顶多松两粒透气;他倒好,扣得七扭八歪,袖子撸得老高,胳膊上青筋微凸,活像随时要动手。
“你就是……李富贵?”陈瑜试探着问。
“对,是我。您是……?”
“我是陈瑜。你大概没听过这名字,不过我……”
“陈瑜?您是陈瑜?!”李富贵猛地直起腰,眼一亮,声音都发颤,“真是您?陈大人?!”
陈瑜愣住:“你……认识我?”
他原以为得费些工夫自证身份,没想到刚开口,对方就一口叫破。
寻常百姓哪会留意管事的人姓甚名谁?除非打过交道,不然连县太爷长啥样都不一定知道。
如今信息铺天盖地,可让一个普通工人说出本地主官名字?十有八九摇头。
“咋不认识!我可太知道了!”李富贵一下站起来,手忙脚乱,脸都涨红了,活像被点名的小徒弟。
“坐,坐稳当。”陈瑜笑着摆手,“别慌,就是随便聊聊。”
“陈大人您问!我全抖出来!”李富贵拍着胸口,“句句真话,要是掺半句假,雷劈我脑袋!”
“别发誓。”陈瑜摇头,自己先笑了,“咱们拉家常,你放轻松。”
顿了顿,他问:“说说,你怎么认得我的?”
李富贵喘了口气,目光一正,话就出来了……
他早惦记这事。
做梦都想翻身,可翻得再高,也得有梯子。
世道给的机会不少,可那些零零碎碎的路子,他看不上。他想要的,不是挣俩钱、混个班组长,而是真真正正立住脚、叫人竖大拇指。
可识字这关,卡了他半辈子。
听人念报,他只挑政策新闻听;别人爱听《杨家将》,他专等“朝廷颁新令”那段。
夜校消息一传开,他是第一个递报名条的。
报纸上写谁牵头办这事,他盯着那名字反复念,怕记错,还拿炭条在旧纸背面描了三遍……陈瑜。
就这么记住了。
李富贵曾特意让人把“陈瑜”二字写在纸上,端详良久。
在他心里,这位操持夜校事务的陈瑜,就是活生生的恩人!
全靠这夜校,他离自己念叨多年的念头,才真正近了一步。
所以陈瑜这个名字,他记得格外牢。
课上学的东西,他用得上……如今报纸拿在手里,自己能通读,再不必厚着脸皮求人念了。
有这些,他已心满意足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陈瑜轻轻颔首。
话一打开,李富贵肩头松了下来,陈瑜顺势往下问:“你对夜校,怎么看?”
李富贵怔了怔。
“嗯,随便说。”陈瑜笑了笑,“放心讲,好话坏话都成,没忌讳。”
“我今儿来,就是想听你们实打实的想法……哪儿该改、哪儿该留,都掏心窝子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