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改?哪还用改!”李富贵声音一高,“这已是天大的福分了,谁还敢挑三拣四?”
“这话倒不妥。”陈瑜笑着摆摆手,“你也晓得,陛下亲自点的将,托我办这夜校,图的是百姓日子过得踏实。”
“陛下盼着大伙儿手上有一门活计,腰杆挺得直,日子过得稳。如今这担子落在我肩上,我自然得扛实了。”李富贵语气平实,“可你既在这儿念书,也该留意……不少人,并不愿来。”
“夜校是好东西,这点没人否认;既为大伙儿好,咋反倒没人抢着进?”
“里头必有缘故。对吧?那就得把这缘故揪出来,解开了。”
“你只管开口,放胆说……咱们这儿,不兴‘言者有罪’那一套。”
李富贵点点头,觉得这话实在,便沉下心,回想自己亲眼见过的、亲耳听过的那些事。
大明的学堂,和往古来今所有学堂都不一样,尤其这夜校。
论史实,西方最早冒出的现代学校,压根不是官府办的。
那时他们正卡在工业转身的当口,街面上乱得很:穷孩子满处晃荡,偷鸡摸狗的多了,案子也跟着多。
于是慈善学堂一座接一座冒出来。
可这“慈善”二字,听着暖,实则冷硬……根本就是桩买卖。
真当那会儿的老板们个个菩萨心肠?若真如此,后来哪还用得着工人扯旗喊号?
不过话说回来,这些学堂虽黑,倒也压住了街头乱象,认字的人多了,工厂里招工也顺手了。
再往后,有些管事的慢慢咂摸出味儿来:识字算账,真能顶事。
官办的学堂,这才一点点扎下根来。
说白了,教出来的,大多是干活的。
真正养人才的路子,另有一套……世家子弟关起门来请先生、订课本、设考课,那才是真功夫。
按常理,夜校本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头。
老百姓识不识字、懂不懂理,本该跟着作坊、铁厂、织机一道长起来。
有活要干,才需要人会干;没到那火候,教再多,也是白搭。
只有当一国的厂子、机器、烟囱疯长,把人的底子远远甩在后头,才会逼出“人不够用”的急茬。
照理,这二者该像藤缠树,一圈一圈往上攀。
可朱雄英前世见过的那些跃进之国,又有个死结:穷。
若非穷得叮当响,谁肯勒紧裤腰带,把钱全砸进铁疙瘩里?
国库处处要填,教育那块,能匀多少?
所以甭管夜校还是官学,师资、纸笔、灯油、先生工钱,样样掐着脖子过……教得如何,也就那样。
而百姓呢?本就饿着肚子,忽见个念书的门缝,哪还顾得上琢磨深浅?攥住就钻!
所以朱雄英小时候听老人讲,上世纪工人下了工,拎着饭盒就奔夜校,路上还互相考算术题。
为啥?因为学了立马能换工钱、升岗位、调户口……真金白银,看得见摸得着。
大明眼下也是厂子疯长,人手跟不上。
可另一头,百姓肚皮不瘪,身上不单薄,十家有八家,已是粗茶淡饭管饱,缝补浆洗不愁。
人嘛,都爱待在自个儿熟门熟路的地界里。
能主动跳出的,要么是血气方刚的愣头青,要么是被逼到墙角、退无可退的苦命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