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略吸一口气:“接下来的事,难;阻力,更大。”
他做的事,件件踩在利害关节上。谁晓得哪一道政令,就戳到了谁的命根子?
真要有个闪失,死在宫人手里,也不是没可能。
……明朝皇帝,向来不好活。
玩笑归玩笑,史册上,被近侍逼死的王爷、被宦官勒毙的亲王,确有其事。
天子亦难逃此劫。
这几率极小,却并非绝无可能。
“朕至今未得一子降生,你清楚,眼下朝野上下议论纷纷。”
朱雄英轻轻吁了口气:“有人讲,是天意示警,才致子嗣断绝。”
“哪日朕若骤然离世,也非出乎意料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朱棣霍然起身,须发皆张,“谁敢妄动分毫!”
朱雄英抬手轻摆,示意他稍安。
“不必动怒。既已决断,早便备好了应对之策。”
他微微一笑,眉宇间陡然沉静下来,目光如刃,不怒自威:“凡人所不能为者,朕为之;凡人所不敢担者,朕亦担之。”
“本想早些给你瞧的,偏你常年在外,拖到今日才得空。”
他自身后取出一只乌木匣子,递至朱棣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朱棣略一迟疑,双手缓缓掀开匣盖。
里头静静躺着一道密旨。
他屏息展开,逐字读罢,指尖微颤,胸口似被重锤击中……
旨意极简,仅数语:
若朱雄英暴卒,且未立嗣,则由朱棣承继大统。
无附加条件,无时限约束,无旁人掣肘。
换言之,此刻朱棣若拔刀相向,血未干,玺已奉,名正言顺,无可置喙。
“陛……陛下……”
朱棣喉头滚动,唇色微白。
他万没料到,这等事竟真能托付于己……托得如此彻底,托得毫无保留。
密旨末尾还有一句:
朱棣身后,继位之人,由其自择。
哪怕朱雄英日后得子,只要朱棣不愿让位,天下亦无人可议。此非权宜之计,而是明诏昭然,出自天子亲笔、亲授、亲信。
“陛下信我至此,臣纵粉身碎骨,亦不敢负!”
朱棣双膝一沉,伏地叩首,额触青砖,声带哽咽。
“你我之间,何须行此大礼?”朱雄英语气平和,不带波澜,“抛开君臣名分,你我本是骨血至亲,筋连着肉,脉通着脉。朕若不信你,还能信谁?”
顿了顿,他又道:“你也莫急着应承。回去细想几日。”
语气郑重起来:“南洋物产丰饶,可湿热逼人,毒瘴蛇蚊遍布。战阵之上或可无伤,行军途中却未必太平……虫咬蚁啮、水土不服,连你都躲不过。”
“病不择人。天子之躯,亦非铁打。”
他目光沉定:“不过此事朕早有安排。这几年专设医署,遣人赴南洋试药、记症、验方,已有成效。”
“你只须谨守防备,吃些苦难免,性命却无虞。”
他竖起右手三指,一字一句:“朕知你愿去。但还是盼你回去,好好思量。”
又缓声道:“总得陪家人几日吧?刚回京,便又要出征,岂不让人心疼?”
话音未落,已有内侍上前,引朱棣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