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:“你有没有想过……她不愿跟你走,是打心里就不想?”
“图他有钱呗。”陈丰年答得快,“换我,我也舍不得。”
“那人做点小买卖,手头宽裕。日子过得咋样另说,起码饿不着、冻不着。”
“她那双手,从来就没沾过水、碰过灰。跟我?吃了上顿愁下顿,今天睡东家柴房,明儿蹲西家檐下,谁乐意?”
他说这些时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不然我攒什么钱?”
朱雄英问:“你不怨她?”
陈丰年一愣,像是听不懂这话:“怨?怨啥?”
“她想过好日子,有错吗?”
“其实她男人不打她,日子也还行。”
他挠了挠后颈,有点憨:“我没成过亲,也不懂怎么疼人……可那样,好像也挺对。”
朱雄英静了一瞬。
他忽然明白,自己先前想岔了。
他总以为,这事里头必有情意,必有缠绵,必有非你不可的牵扯。
可忘了……对这些人来说,推着人往前走的,未必是心动,更可能是夜里饿得睡不着时的一碗热汤,是冬日里不用跪着求炭火的暖屋,是被人当个人看一眼的松快。
那些事,说不出口,也不体面。
可它们扎扎实实长在骨头缝里,比情字重,比命字沉。
陈丰年算不上英雄。他只是看不惯那男人动手,也确实馋那女人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样子。
日子久了,才慢慢生出一点念想,一点“该管管”的念头。
那女子可怜吗?可怜。
可她真熬不住,早就能和离……应天府城里,官府文书盖个印,半个时辰的事。
她不是走不了,是不想走。
她丈夫虽凶,却供她吃穿不缺;陈丰年虽软语温存,却连间像样的屋子都腾不出来。
她要的不是逃,是喘口气;要的不是爱,是有个地方能让她哭出来,还不用挨打。
陈丰年恰好就在那儿,听她说,也肯替她擦泪。
所以她一直推脱,从不点头。
“说到底,是我对不起她。”陈丰年忽然道。
朱雄英没接话。
这桩事里,真有好人吗?
他答不上来。
那男人该死……自己没本事,偏拿女人撒气,一拳一脚都往软处砸,活该断送性命。
那女子呢?她没告官,没离家,也没推开陈丰年递来的手。她贪安稳,也贪片刻温存。
错吗?似乎错,又似乎没得选。
至于陈丰年……他自己清楚得很:酒是引子,手是自己的,刀也是自己攥紧的。
如今人死了,他进去,多半也是个死。
等他一走,那女人就成了寡妇,家产归她,铺子归她,连那男人欠的几笔账,也都一笔勾销。
她不必再低头,不必再忍耐,只要把铺子一卖,余生便再不用为油盐发愁。
她没动手。
可她站在了风眼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