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玉案,在史册上刻得极深。抄家灭族者数以千计。
不单因他是朱元璋起家时的老兄弟,更因他娶了皇室宗女,成了实实在在的国戚。
朱椿,正是蓝玉的女婿。
当年跟朱元璋一起打天下的那些人,后来大多成了亲戚……可亲戚未必忠心,私心反倒比旁人更重些。
旧史里,这些人结局都不好。
不是朱元璋狠,是他们行事越界,换了谁坐这把椅子,也容不得。
那时反叛不断,十桩里倒有六七桩,是这些“自家人”领的头。
朱雄英原以为,有他在,旧事断不会再翻出来。
如今看来,是他把人心想得太软了。
……
朱棣褪下官袍,往椅子上一坐,腰背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表面风平浪静,底下却处处要操心:街市治安、粮价浮动、胥吏勾结、民户讼争……桩桩都缠人。
手下带过来的都是老将老吏,可到了这儿,言语不通、规矩不同、连市井俚语都听不懂几句。
过去那套法子,十成里能用上的,不过三四分。
他仍忙,只是比从前慢了些。
年岁不饶人。近年许多事,他放手让幕僚去办,自己只掐着关键处。
身子骨尚硬朗,但晨起关节发僵、夜里易醒、饭后腹胀气滞……这些毛病,一样样都来了。
一碗清茶下肚,他扶着桌沿起身,准备歇息。
次日寅末,朱棣睁眼醒来。
老人觉浅,睡不实,醒得早。
他没躺回去,由仆从伺候着洗漱更衣。
早膳端上来,热气腾腾:酱肘子、炖羊腩、葱油饼、浓汤……荤腥厚实,油光锃亮。
早年马背上讨生活,不吃饱,一天都撑不住。
这些年仗打得少了,朱雄英隔三岔五来信叮嘱,菜色才渐渐淡了些。
他早餐照例有肉。
正吃着,一个下人急步闯进屋来,连门都忘了叩。
朱棣没抬头,也没动气。
军中规矩刻在骨子里……饭吃到一半得撂筷,衣脱到一半得系扣,号令一到,立时就得站直了听命。
“何事?”
“应天府急电!”
“应天府?”朱棣筷子一顿,抬起了眼。
有线通讯的事,他清楚。前线打仗,后方动静不能断,尤其跟战事沾边的,更得盯紧。
这新法子刚铺开不久,各地线路抢着架,边关到他营帐这段,更是优先通上。有些地方图纸才画半张,通往前线的线已接上了。从应天府传信过来,哪怕中间还得靠驿马换人接力,也比从前快了六成不止;若是真挂了“急”,一天半,顶多一天,消息就落他手里。代价自然高,可值。
他伸手接过密信,拆开细看。
一遍看完,手顿住了。
“这……是急电?”
“千真万确,京城发来的急电。”
朱棣眉心拧起。朱雄英不会无故折腾。
信里没一句要紧话:问安、说家常、提了几件琐事……譬如宫里新栽了两株玉兰,东厂前日查了个小吏,太子妃近日胃口好些了……全是闲笔。若只为这些,犯不着花大价钱走急电。
朱雄英不是轻浮的人。这点,朱棣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“再确认一遍,没送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