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轻轻一震,停稳了。
朱棣靠在窗边,指节抵着额角,闭目不动。
“王爷!”
叩门声短促,三下。
他眼皮未掀:“不是说过,勿扰?”
门外静了许久,才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:“属下……有急报。”
朱棣呼吸一顿,指尖缓缓松开。
“眼下最要紧的,是进京勤王。”他声音平直,无波无澜,“你回去吧。当这事没发生过。”
“不管谁让你来的,也不管背后站着谁……转身就走。照旧行事,天塌不下来。”
“别逼我认不出老弟兄的脸。”
门外再无声息。半晌,脚步声退远,靴底碾过碎石,窸窣渐消。
朱棣睁开眼,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田垄,呼出一口气。
是谁敲的门?他不愿深想。
车上这些人,哪个不知此行奔的是应天府?哪个不知要见的是谁?
他带的亲兵,十个里有八个是跟着他打过漠北、扫过西南的老底子。
人心浮动,本就是常事……有人揣测、有人试探、有人已暗中串连,只等一个点头。
若真顺势而起,日后便是开国元勋。
可朱棣清楚,自己绝不会点头。
坐上那把椅子,又如何?
若治国不如朱雄英,史书只记一句“燕王篡位,败政乱纲”,万世唾骂,连坟头草都长不直。
更不必提……朱雄英看着宽厚,连兵权都肯放手托付,可真当他是不谙权术的稚子?
翻翻前十年朝堂:锦衣卫换过三任指挥使,东厂查办过七家勋贵,户部尚书连贬带调换了五轮……
哪一桩不是滴水不漏?哪一次不是笑谈间收网?
自己麾下几万人马,真个干净?
刚才那叩门的人,怕是朱雄英放出来的饵,连语气里的迟疑、停顿的间隙,都算得毫厘不差。
伴君如伴虎……这话,从来不是吓唬人的。
朱棣没半分犹豫,一口回绝了那人的游说。
他压根没去琢磨朱雄英是否派人来试探自己……连他身边都有人动这念头,其他藩王跟前,难保没有同样揣着心思的幕僚。他能稳住心神,可旁人未必有这份定力。
看不清局势的多了去了;更有甚者,不等别人劝,自己心里早把龙椅当成了自家炕头,只差伸手去坐。
藩王这条道,已走到断崖边上。
朱棣缓缓吐出一口气,胸中郁结稍散。
这事一过,他必亲自上书请削藩。不是为表忠心,是给自己留条活路。再拖下去,风浪一起,泥沙俱下,怕是他朱棣也身不由己,被裹进漩涡里,落个粉身碎骨。
车厢微微一震,速度渐缓。他起身整了整衣袖……应天府快到了。
他拉开厢门,踱步至后节。二十名甲士端坐如松,铁甲映光,刀鞘未离手。全是跟了他十来年的老部下,信得过,靠得住。
“我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,也不管谁跟你们说过什么。”朱棣声音不高,却字字沉实,“就一条:护好你们爹娘妻儿,也护好本王这条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一张张绷紧的脸:“战友情谊不是拿来试的。真到了那一步,我不动手,你们也难逃一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