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,朕这个皇帝,当得是不是挺没劲?”朱雄英瞥了江才一眼,嘴角牵出一点笑,却没半分暖意。
“陛下……”江才喉头一动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朱雄英本就不指望他答话……此刻他要的,不过是一个能听的人罢了。
“这些年,朕一直在提新人。外头看着,六部、都察院、通政司,处处换人,热热闹闹。可实情呢?”
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一道细褶:“这些新人,资历太浅,火候未到,压不住事。”
“真正担纲的,还是老面孔。”
“六部尚书,两个中立,另两个,都是洪武朝就坐稳位置的老臣;若算上夏原吉,倒有三人,全是旧人。”
这些人嘴上称臣,心里装的,何止自己一家一姓?
他们身后拖着整个宗族,连着乡里地主、商帮行会、盐铁铺面……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。
朱雄英手段再宽厚,真触到底线,照样惹来反弹。
“可你说,朕能怎么办?”他长长吁了口气,“把他们都砍了?”
“砍了之后呢?谁替朕拟旨?谁管漕运?谁核粮册?谁守边关?”
“朕是天子,天下人的命攥在手里……可真能杀的,又有几个?”
他忽然嗤了一声,像是笑,又像自嘲。
帝王杀人,从来不是想杀就杀。
朱元璋杀得狠,杀得快,可底下有人抢着补缺……那些人跟他是同根生,杀一批,上来一批,骨头缝里都透着一样的念头。
朱雄英不一样。他推新政、整田亩、抑豪强,走的是另一条道。
他若照朱元璋那样大开杀戒,朝堂立刻空一半,地方立刻哑一半,衙门关门,文书积灰,连驿站马匹都无人调度。
当然,哪朝哪代没有墙头草?
关键是怎么用,怎么防,怎么让两边都踩着绳子往前走,不塌也不断。
“土地新政还没落地,就已经这样了……”他闭了闭眼,“时间太短,还是太短。”
此时退一步,便再难进一步。
今日让一寸,明日他们就要一尺;今日松一扣,明日锁链就全松了。
除非彻底撒手,把难题留给后人……
那倒是省心,也体面,可朱雄英不是那种人。
“偏生朕就是不肯认输。”他声音低下去,却硬如铁片,“倒要看看,你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。”
......
蓝玉到了宫门,守卫只略一拦,便放他入内。
他没意外,也没迟疑……早料到如此。
穿过前殿,脚步渐沉。他知道,从这儿起,活路就窄了。
果然,刚迈过丹陛不过几步,枪声炸响。
对方没问,没喝,抬手就打。
蓝玉挥手,手下即刻还击。
都是打过漠北、剿过倭寇的老兵,第一轮倒下七八个,阵脚却没乱,散开、掩体、点射,动作熟得像呼吸。
对面火力猛,子弹打得青砖迸火星;蓝玉这边也毫不含糊,三段轮射压过去,枪口焰在暮色里明明灭灭。
天光已尽,谁伤谁亡,全凭耳听。
渐渐,对面枪声稀了,再无声息。
派斥候探路,只见尸横廊下,人却早撤得干干净净。
队伍里有人松了口气,低声叫好。
蓝玉却盯着那几具尸体……衣甲齐整,伤口多在正面,没人弃械,没人逃窜。
太顺了。
按今夜密报,朱雄英该在文华殿批折子。
可眼前这布置,分明早备好了刀。
情报准不准?
可箭已在弦上,弓已拉满,回身即是死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