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雄英一顿,目光沉了下去。
朱棣说得没错。这两年,新衙门设了好几个,旧部门也翻来覆去地拆、并、改。
这些尚属寻常。真正叫人悬心的,是接连不断的大案……查得急,压得狠,底下人心浮动。
对一个王朝而言,稳字当头。
百姓安生,才肯耕田织布;仓廪实了,国力才撑得久。
大明看似一路向前,风帆鼓满,可水面之下,暗流早就在撞礁石了。
只是船行得快,一时压住了响动。
如今政局一晃,争权夺利便冒了头;那些被速度盖住的窟窿,也就跟着裂开了口子。
这次贪墨案、火器失窃案,便是最先浮上来的两道裂痕。
案子一出,朝堂必然再洗一遍牌;牌一洗,更多隐事便藏不住了。
恶性循环一旦转起来,怕就收不住了。
朱雄英不怕乱,可乱到拖垮无辜,乱到波及乡野,那就越过了他的底线。
“所以……你的意思?”他眯起眼,声音平缓,却压着分量。
“请陛下,三思而后行。”
朱棣咬着牙,把这句话说了出来。
他知道这话不中听,甚至可能惹祸。可若连他都不敢开口,满朝文武,还有谁敢?
来之前,他就把挨训、罚俸、停职的打算,全想好了。
“嗯,朕知道了,会掂量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朱棣刚张嘴,猛地顿住,抬头怔住……
他万没想到,朱雄英真听了进去。
他清楚,近来这两桩案子,无论哪一桩,朱雄英都断难容忍。
换作他自己坐在这龙椅上,也必动雷霆之怒,当场摘几颗脑袋都不稀奇。
丢的不是寻常物件,是火器!
那是国之重器,哪怕一把手铳,也绝不容失!
今日丢一把,明日丢什么?后日又如何?真不敢想!
再者,贪墨赈粮,更是君王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缘由远不止“贪赃枉法”四字那般简单。
粮一被吞,百姓便无食可倚,饿殍载道、流民四起,揭竿而起,几乎顺理成章。
朱元璋当年不正是被苛税逼得家破人亡,才不得已扯旗造反么?
若放任不管、听之任之,莫非要让大明重蹈大元覆辙?
这才是历代帝王视贪腐如仇寇的根本……它伤的不只是黎庶,更是江山根基。
百姓被逼到绝路,天子亦难独善其身。
两案齐犯,皆踩在皇权忍耐的刀刃之上。这等情形,教人如何容得?
可大明这两年风雨飘摇,朱棣只得硬着头皮进言。
退一万步讲,真闹出百官哗变、民间骚动,最后提刀平乱的,还不是他这个征南大将军?
所以,哪怕只为图个清静,这话他也非说不可。
谁料朱雄英竟一口应下,毫不迟疑。
“呵……你当朕是听不进话的人?”朱雄英轻笑一声。
“你说的这些,朕早想到了。”他叹口气,眉间微沉。
朝堂上的怨气,他岂会不知?锦衣卫日夜密报,桩桩件件,他心里有数。
尤其近来彻查百官,骂声四起,他全听见了。
可听见了,就收手?绝不可能。
他不仅要查,还要把这份决绝亮给所有人看……凡涉军械、赈粮者,一概零容忍,不留余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