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50章 史笔(2 / 2)

锦衣卫对近来几桩案子的查办转入暗处,朝堂表面风平浪静,仿佛那些事从未发生过。

夏原吉那边,线索却越查越窄。

人抓了不少,可明眼人都知道,全是些跑腿办事的末流角色。

真正称得上主脑的,唯董守正一人。

那回被锦衣卫堵在府中,刀刃贴颈,董守正彻底软了骨头,该说的全说了。

可他的供词,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,既无账册佐证,也无他人呼应。

单凭一张嘴,连个从七品小吏都扳不倒,更别说动那些盘根错节的人物。

牵涉的人太多、太杂。

朱雄英再硬气,也得掂量掂量……若强推下去,动摇的是整个官僚骨架。

退一步讲,定罪总得有凭有据。

那些人倒也光棍:

“要证据?行啊,查账去!”

“各仓历年出入、损耗明细,我家每年用度开销,全都摆着……您随便翻!”

“但凡找出一处猫腻,我们当场认罪;查不出?那只能说明董守正是胡咬乱攀,跟我们半文钱干系都没有!”

喊得最响、跳得最高的,是江南士族,尤以苏州一地为甚。

朱雄英看完夏原吉呈上的折子,猛地一拍御案,纸页震得跳了起来。
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

“看来是朕这些年太好说话,倒叫他们忘了什么叫规矩!”

江才垂手立在一旁,轻声问:“陛下……可是身子不适?莫要动气。”

他端来一杯清茶,搁在案上。

朱雄英摆了摆手,江才便把茶盏轻轻放在桌角,退身出去,没多留一步。

他知道,殿下此刻要的,是一方不被打扰的静气。

江南苏州,历来众说纷纭。但有一条,许多人咬定不放:自朱元璋登基起,此地赋税最重。

可真是这样?

《明史》里白纸黑字写着,洪武年间江南税重,逼得百姓揭竿而起。

可《明史》是清人修的……就像宋人修《唐史》,元人修《宋史》,明人修《元史》一样。前朝事,后朝写,笔杆子握在谁手里,字句就往哪儿偏。

自家官儿写的账本尚且得掰开揉碎看,何况隔朝换代后的记述?

朱雄英原先也只当书上说的便是实情。直到真成了这世上的人,才明白:史册不是镜子,是滤网。

他接掌大位前,曾特意翻过太祖对民间的旧档。

有个道理他越想越清楚:能留下声音的,从来不是田埂上赤脚插秧的农人。

能落笔成文、刻板印书的,至少识得几个字。光这一条,就把九成九的百姓挡在了史书门外。

所以,庄户人家怎么想、怎么盼、怎么熬,史书里多半是空的。

真正说话算数的,是士绅,是坐拥良田的豪右。

坊间传得最响的一条,是太祖因江南百姓助张士诚抗明,平定之后,专拿苏州开刀,课以重赋。

朱雄英想起那次与朱元璋的对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