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觉得,朕给江南加的税,太狠了?”
朱元璋盯着眼前这个半大少年,眉梢微蹙。
“谁跟你嚼的这些舌根?又是谁支使你,来朕跟前问这个?”
朱雄英心头一紧。
坏了,老爷子误会了。
他不过是读《吴中旧闻》时见了几句含糊话,顺嘴一问,哪想到竟惹出这阵风来。
他压根不信太祖会滥征暴敛。
“没人教……”他挠了挠额角,声音低了些,“就是听人零零碎碎提过两句,心里纳闷,才来问问爷爷。”
“我信爷爷不是那样的人,所以才想弄明白,到底为啥?”
他抬眼瞄了瞄朱元璋神色,又小心补了一句:“真像外头说的那样……是因为张士诚的事?”
朱元璋没恼,只把目光沉了沉,心下已有了计较:
得查。查是谁把这种话,一句句喂进太子嫡孙耳朵里。
查出来,绝不轻饶。
“既然你想听,爷爷就跟你讲个透亮。”他招招手,示意朱雄英近前,“来,坐这儿,听爷爷慢慢道来。”
“这事啊,得从爷还没坐上龙椅那会儿说起……”
新朝廷立住脚,头等大事是什么?拢人心。
怎么拢?分田地,打大户。
不单是朱家军在干,张士诚、陈友谅,哪个不是这么吆喝着起家的?
差别只在下手轻重、分得匀不匀罢了。
朱元璋拿下江南,头一件事,照样是清田产、均赋役。
可他比张士诚狠……恨地主,恨得扎进骨头缝里。
朱雄英听着,眉头皱了起来:“要是各地都差不多,咋就江南这边骂声最多?”
朱元璋顿了顿,喉结动了动,没直说,只含混道:“里头夹着些难言的由头……”
又补了一句:“底下种地的,没一个吃亏。”
朱雄英一下子明白了。
太祖心里,始终硌着一块硬疙瘩。
当年站在陈友谅、张士诚背后的,是谁?是那些穿绸裹缎的地主、囤粮放贷的富户。
清算起来,自然不留情面。
“乖孙啊,你记住一句话:你能听见的,永远不是泥腿子的声音。”
朱元璋身子往前倾了倾,声音沉而缓:“落到你手上的字纸,早被人蘸过墨、磨过边、刮过棱角。”
“只有你自己走一趟田头灶尾,才听得见,他们真正想说的话……”
朱雄英默默点头。
难怪史册里满是苛政之说。
被削的是地主,不是佃户;失田的是豪强,不是耕夫。
可田里刨食的人不会写字,也不会递状子;
会写、会告、会托人上书的,恰恰是丢了田产的地主。
再添上几成税银,流言便如野火,顺风就燎原了。
……
思绪收回来,朱雄英继续琢磨江南的事。
百姓不懂政局,也不晓大局,可他们最易被牵着鼻子走。
那些咽不下这口气的地主,稍一煽风点火,苏州城里,隔三岔五就冒出点动静。
江南商路繁盛,朱雄英登基后,为促轻工勃兴,兼速推土改,遂对各地田亩之政略予宽宥。
尤以江南为甚,士绅乡宦一时颂声盈耳。
然待朱雄英真容显露,江南风向倏然倒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