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惜此时诸势已成强弩之末,再难撼动朝纲分毫,唯余束手旁观,看土改令一纸落定。
可这令下如山,岂是轻易能行?
自朱雄英起意,至筹划初定,再到如今推行六七年,天下田政仍未能尽贯到底……江南道尤甚,步履迟滞,几如蜗行。
朱雄英早对此等迟缓耿耿于怀,此番事起,怒意自不待言。
“召夏原吉回京述职。”他缓缓吐纳一口长气。
“朕倒要亲自听听,江南士族嗓门究竟多响;也让他们掂量掂量,朕的拳头,到底有多硬。”
话音未落,忽又一顿,似有所悟。
“罢了。召朱高炽来见。”
“夏原吉……暂缓。”
少顷,朱高炽已在书房候立。
“坐。”朱雄英搁下手中奏牍,唇角微扬,“昨日之事,你可知晓?”
“回陛下,家父归府后,已与臣详述。”
朱雄英颔首:“朕改了主意。”
朱高炽心头一紧。
莫非此前揣度全错?朱雄英表面信重,实则存疑,此刻才露本意?
若真如此,何须专唤自己至此,亲口道明?
“勿多心。”朱雄英目光平和,“另有一桩更紧要差事托付于你……敢接否?”
“更紧要的差事?”朱高炽指尖微颤。
“陛下请讲!”他脊背一挺,声色俱昂,仿佛刀山火海亦可纵身跃入。
“江南道的事,你晓得多少?”朱雄英问得随意,却字字沉坠。
“这……”朱高炽喉头一紧。
纵未涉足中枢,江南动静亦时有耳闻……单是那层层叠叠的名目、盘根错节的契据、暗里流转的田册,便足证其水之深、局之乱。
“陛下的意思,可是……”
朱雄英点头:“着你为钦差大臣,赴江南道。夏原吉随行协理,彻查贪墨一案。”
朱高炽猛然抬眼,直望朱雄英面门。
那人端坐不动,神色淡然如水,无喜无怒,无波无澜。
朱高炽却心知肚明:若仅是一桩贪墨,何须钦差亲往?更何须以“紧要”二字相压?
朱雄英此刻静默,正是在试他胆魄……敢不敢把命押进这潭浑水,敢不敢接下这柄烫手的刀。
“回陛下,臣……臣……”
他喉结滚动,一时难决。
受器重固是幸事,可此案绝非寻常讼狱。稍有闪失,身败名裂尚是轻者,怕连性命都难保全。
那些盘踞乡里的地主豪强,岂是软柿子?若真易除,朱雄英何须忍到今日?
“怎么?”朱雄英唇边浮起一丝浅笑,“没这个胆?”
“陛下!”朱高炽双膝一沉,额角沁汗,“臣,愿担此任!”
朱雄英终于展颜:“果然,朕没看走眼。”
“即日起整备行装,择日启程。”
“陛下,臣……尚有一问。”朱高炽迟疑片刻,见朱雄英颔首,方低声开口:
“臣斗胆,请问……陛下为何信臣至此?”
“若臣力有不逮,误了大事……”
“是你不信自己,还是不信朕的眼力?”朱雄英笑意未散,语气却沉了下来。
“朕只一条吩咐……绝不退让。”
“朕要的,不是四海无波。”
“朕要的,是清平天下。”
“你,听懂了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