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高炽怔住,嘴唇微张,半晌没合拢。
“这……怕是太过了。”
朱雄英嘴角微扬,略带无奈:“自然不妥。我不过打个比方,又岂是真让你去栽赃陷害?”
“再说……你以为那些士族,真就一尘不染?”他语气淡漠,话里却透着冷意。
“面上衣冠楚楚,背地里干的勾当,连自己都未必敢细想。”
“打着‘赈灾济民’的旗号,实则囤积居奇、盘剥百姓。若按律处决一万回,也难平这口怨气。”
朱高炽听得怔住,神色茫然。这些事他从未听闻,更未细究。朱雄英便拣紧要的说给他听。
譬如设粥棚。
每逢荒年,田地歉收,流民四散,正是这些人登台唱戏的时候。
先是高价卖粮。朝廷压着,尚不敢明目张胆;可一旦灾情稍重,粮价一夜翻三倍,也寻常得很。
更有甚者,在米里掺沙添石,秤杆一压,百姓多掏半成钱。这些年碍于法度,手段收敛些;可真遇大灾,旧习照旧。
接着便是放贷。百姓无粮,只得拿地抵债。最狠时,三亩上等水田,只换得一斗糙米。土地兼并,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咬出来的。
这还算浅的。再深一层,就是开粥棚……表面施善,实则断人活路。
“……开粥棚,也能牟利?”朱高炽脱口而出,眼睛睁得老大。
“怎么不能?”朱雄英冷笑,“还是笔大买卖。”
粥棚名义上施粥救急,有些“善人”干脆把本该官府拨付的那部分粮款,也悄悄揽进自己账上。偏远州县,尤易得手。
头几日的粥,尚能见米粒浮沉,勉强果腹。一日只供一顿,第二顿便只剩清汤挂面,碗底浮几粒米渣。
施粥不收钱,可日子一长,粥越来越稀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
“说是粮贵难支?”朱雄英哼了一声,没往下讲。
既是官民合办,官府本就出粮。哪来的“粮尽”之说?不过是故意稀释,吊着人一口气罢了。
待到粥薄如水,饿得人眼发绿时,主家仆从便提着白面馒头来了。
专挑人群里还揣着几文碎银的,或家中孩子眉清目秀的下手。
几个馒头,换光家底;再逼一逼,连儿女都能换走。
不肯换?无妨。粥棚还在,饿上三五日,骨头都软了,哪还讲得清价钱。
饿极的人,哪懂节制?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。运气好,囫囵咽下;运气差的,当场噎死,倒地抽搐两下便没了气。
人一断气,妻儿便成了累赘。大人没人管,拖走埋了便罢;可孩子不同……孤儿寡母,谁养?
旁边早备好了“善堂”“育婴所”,专收这些失怙孩童。
别信什么“慈悲为怀”。既救你命,便要你卖身还债。
一口饭、一张床,换终身为奴。
孩子懵懂,只知听命,从小调教,忠心刻进骨头里,养得出死士。
男童充役使唤,女童去处更杂。模样周正些的,转手就能卖出高价。
这些事,主家从不露面。查?查不到人。问?下人顶罪。一句“不知情”,轻轻巧巧推得干净。
相较之下,那些卖高价粮的,反倒算老实人……至少只要钱,不夺命。
朱高炽听完,久久沉默,手心汗湿,喉头发紧。
三十来岁的人,头一回听见这般赤裸裸的黑。
“这些人……竟……”
“世上最不可测的,从来不是天灾,是人心。”朱雄英摇头,声音低而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