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火车终究累人。
纵有最阔绰的包厢,颠簸一日一夜,朱雄英也倦得厉害。
晃荡的床铺,到底不如踏踏实实睡一觉安稳。
抵浙当日,他第一件事便是歇息。
不歇不行……随行太医、内侍早备好了一箩筐“龙体欠安”的劝诫,只等他开口便轮番上阵。
次日清晨,朱雄英登门夏府。
夏原吉接旨时,手心全是汗。
别人视察,都在衙署、工坊、码头;哪有直接踏进家门的道理?
夫妇俩心照不宣,却又谁也不敢多问半句。
天恩浩荡,能承住已是祖上烧香,哪还敢揣测?
“老爷……陛下,真会是咱们想的那样?”
“问这个作甚?”夏原吉板着脸,声音发紧,“圣意所向,岂容你我置喙?”
“我是怕女儿进去了受委屈啊!”夏夫人急得眼圈发红,“后宫那么多人,她从小笨嘴拙舌的,怎么斗得过那些伶俐人?”
“早些年你说不急不急,如今倒好……”
“要不,咱寻个由头,先……”
“妇道人家!”夏原吉冷哼打断,“陛下是什么人?你那点心思,能瞒过他?”
“慎言!稍有不慎,惹恼了圣上,你我身家性命,顷刻不保!”
“再说,陛下是那样的人么?”夏原吉语气平缓,声音不高不低,“若真有这层意思,那也是子喧的造化。”
“就算你我都不愿,又能怎样?”
“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眉间微蹙,“我觉得,陛下未必存此心思。”
“真要有这个意思,早该开门见山跟我讲明,何须这般迂回?”
“可我……唉……”夏夫人垂下眼,又一声轻叹。
“退一步讲,就算真有这意思,陛下亲自从京师赶来浙省,子喧进了宫,还能受什么委屈?”
“话是这么说,可这世上,哪有长宠不衰的道理?”她摇摇头,声音里透着疲惫。
“好了,莫再说了……陛下转眼就到,若叫人听了去……”
她话音未落,便住了口,转身疾步离开,裙裾无声掠过门槛。
……
“夏大人,久违了,身子骨还硬朗吧?”朱雄英朗声一笑,步履沉稳。
“托陛下洪福,臣眼下健旺得很。”夏原吉拱手应道,语调恭谨,却也自然。
这话倒不是客套。朱雄英这些年,对朝中老臣的身子,确是记在心上。常言道:身子骨不牢,哪能扛得住差事?听似冷硬,可该放的假、该发的药、该做的脉案,一桩没少;逢年过节的滋补之物,更是年年不落。这么二十来年下来,满朝文武,腰杆挺得直的、咳嗽少的、夜里睡得沉的,真比从前多了一截。
“闲话少叙……今儿我是私访,不谈政事。”
“不谈政事,不谈政事。”夏原吉应得快,心却往下沉了半分……方才与夫人的话,怕是猜中了。
“小女在后院耍着,臣这就……”
朱雄英目光一扫,见他脸色发紧,再一琢磨自己先前那句“特意来浙省”,立马明白过来。心里头略觉好笑,又有点无奈:这误会,未免太实诚了些。
“先不忙。”他抬手虚按一下,顺势拉住夏原吉袖口,引他在廊下石凳上坐下。
“你也清楚,我不是个爱绕弯子的人。”他侧过脸,阳光刺眼,他眯了眯眼,目光却清亮,“你似有疑虑,我索性直说。”
他本不必解释。想做什么,做了便是。
可朱雄英向来信一个理字……道理讲通了,人心才服帖;仗势压人,听着威风,实则最费劲,也最伤筋动骨。他若摆出天子架势,没人敢吭声;可他更愿让人把话说尽、把事想透,心甘情愿地点头。